兩人並肩走在林間步道上。
腳下是盤結的樹根與光潔的青色石板,頭頂被交錯的巨大樹冠籠罩,濾下斑駁跳躍的光點。
時不時有銀織的身影從頭頂上方掠過,她們並非飛行,而是用副肢握住繃直的藤條,一路滑向遠處樹屋或崖壁上的平台。
這裡是銀織南部邊塞重鎮澤熄,一座真正生長在山林與雲霧之間的城市。
建築依巨樹而建,棧道繞懸崖盤旋,瀑布從屋簷旁瀉落成虹,空氣中滿是濕潤的草木清香。
「我聽緹瑪說,除了山魈的屍體,你泡了四處聖泉,去祖木之頂采了朝頂雲露,還要了一杯上古異獸的臟腑汁液......」姜辭說著,側目看了劉囂一眼。「你這個嗜好,著實不多見。」
「那個魔女,」劉囂面不改色地轉移話題,對於喝洗澡水這件事,他向來不願意展開聊,「連你都留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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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的時候,」姜辭目光投向遠處一座橫跨峽谷的藤橋,橋上掛著不少銀織,「而且,魔女一族應該預見到了我會來。否則,不會特意派一位出身人族的綰前來督戰。」
「她究竟是怎麼變成魔女的?」劉囂順勢追問,「我聽緹瑪說,魔女裡頭什麼種族都有,但清一色全是女的。」
劉囂對這種種族陣營轉變還是比較好奇的,或許是因為扇區之間相隔甚遠,人族內部對魔族的了解非常少,對魔族的印象,完全是試煉界域時遇見到那一支,當時感覺也並不是很強。
「確實如此。」姜辭拂開垂到面前的一縷散發螢光的藤須,「薩瑟蘭這一支,全由各族雌性組成。其中絕大部分是魔女所生,只有被稱為悔罪魔女的那些,才是從原族叛離過去的。」
「綰雖出生在魔族,但她的母親梅爾莎是一位悔罪魔女,曾是雅弗人族的大祭司。」
「有意思。」劉囂點頭,腦補了一場愛恨情仇的狗血大戲,「那魔族裡頭,有沒有隻有雄性的組織?」
姜辭負手前行,瞥了他一眼,沒接這個明顯跑偏的問題。
「薩瑟蘭也並非什麼種族都要,」他轉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她們認為母體孕育是生靈最純粹的起源。那些透過其他媒介繁衍的種族……不在她們的接納範圍。」
「比如精靈?」劉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精靈族的夢情樹。
「很多。」姜辭在一處觀景台邊停下,下方是雲霧繚繞的深谷,谷底隱約傳來瀑布轟鳴,「母體孕育在諸多繁衍方式中效率最低的,另外,薩瑟蘭魔族掌握了不少法則禁術,我所知的魔女幾乎都擁有天賦靈根,也就是雜脈所指的天賦者。」
他補充道,目光微沉,「她們的煉藥術,在所有種族中也屬頂尖之列。」
劉囂嘖了一聲,立刻想起那句,用男嬰煉藥。
「你也須小心。」姜辭忽然側過頭,看向他,語氣里聽不出是提醒還是調侃,「像你這樣身負多靈根的男子……正是她們最渴求的靈種。」
「靈種?」
劉囂眼角跳了跳。
沒來由地,小時候在鄉下趕集時見過的某個畫面猛地撞進腦海,一位老農牽著頭體型碩大的公豬,豬背上夾著塊紙板。
上面寫著:配種50!
「魔族為什麼偏要選在這種時候挑起戰端?」劉囂的目光掠過遠處與山崖融為一體的銀色樓閣,聲音壓低了些,「難道他們不知道,整個史隆中千……正在走向消亡嗎?」
這座將生活與自然完美編織在一起的城市,與夙納斯的伊始綠谷理念相似,卻又本質不同。綠谷更多的是人為改造,而這裡,更像是讓文明謙卑地生長進自然原有的脈絡之中,幾乎完整保留了天地初開時的野性與靈性。
「關於這一點,」他的聲音平穩,卻隱約透著一絲與這美景不相稱的沉凝,「我暫時也無法給你答案。」
「魔族強大,卻很少表現出無端的狂妄與嗜血,更是從未有過大規模進犯周邊扇區的歷史。」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在聖域時,我曾與魔族的多位強者有過接觸。他們隱忍、守序、甚至稱得上謙和,給人的感觀並不差。」
「會不會都是裝的?」劉囂隨手扯了片身邊巨樹垂下的發光蘚葉,在指尖捻了捻,「因為之前還沒時候。」
姜辭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瞬。
他沒有否定。
也沒有肯定。
良久,才開口道,「這一戰,有何感悟?」
「呃……」
劉囂沉默了足有五秒。
「這種級別的戰爭,我以前對付凶獸群潮的那些套路……不太管用了。」他組織著語言,語速有些慢,「戰場變化太快,強者太多,對方的應變也層出不窮。對我來說……確實,有點不適應。」
「這不是重點。」姜辭輕笑,目光裡帶著看透的淡然,「而且,你的變招,可一點不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劉囂嘆了口氣,像是終於決定面對某個一直迴避的問題。
「你說得對。從原點試煉開始,我就習慣了獨來獨往。」
「是有過可靠的戰友,但一方面……我走得有些快了,他們很難一直跟上。另一方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我骨子裡……抗拒去承擔那種風險和責任,因為我的選擇而讓他們陷入險境的風險,在亂局中必須護住他們的責任。」
「所以,是的。」他抬起頭,看向姜辭,「我很少嘗過背後有袍澤是什麼滋味,也不太理解那種……為了某個大義或信念去拼命的使命感。」
「說白了,」劉囂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自嘲,「我好像一直沒搞明白……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過往的廝殺,大部分不過是……恰逢其會,或者……隨性為之罷了。」
「那你可錯過了戰鬥最有趣的部分。」姜辭說道,聲音里聽不出責備,反倒有一絲過來人的淡然,「不要以為透過一兩場戰鬥就能找到答案。你現在,也只是剛剛摸到了問題的門檻而已。」
「一點點來嘛,我懂。」劉囂釋然說道,「不過下次,你可別莫名其妙就把我拖進什麼滅族之戰,太嚇人了。」
「能把災禍和封印術用到那種鏡階,確實很嚇人。」姜辭瞥了他一眼。
「那是被逼的,」劉囂沒好氣的說道,「我當時被架在敵陣里了,不來點狠的,難道灰溜溜跑回去嗎?當然,也是因為銀織為我派出了足夠戰力,否則山魈第二次進攻我就要露餡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什麼,神色一緊,急切問道,「那個叫綰的聖座,沒發現我吧?」
「沒有,」姜辭答道,「想必你用了什麼厲害手段,連我都感知不到死氣之中有生靈氣息。」
「那就好,那就好......」劉囂長長舒了口氣,他可不想被抓走做種豬。
「此間事了,我有急事返回。」姜辭說道,「你是打算和我一起,還是繼續惦記銀織的洗澡水?」
「這話說的……」劉囂一臉無辜地乾笑兩聲,「您先回,我再……等等。」
姜辭靜靜看著他,沒說話,也沒動。
空氣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劉囂被他盯得有點發毛,眉頭一皺:「幹嘛?我就多泡幾個澡而已,銀織難道捨不得那點泉水?」
姜辭的目光依舊定在他臉上,片刻後,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開門。」
「哦哦哦!」
劉囂猛地一拍額頭,恍然大悟。
右手隨意一揮,一扇通往天墉城祖宮的幽藍光門瞬間在兩人面前展開。
波紋流轉,穩定如鏡。
「等等!」
就在姜辭即將踏入光門的瞬間,劉囂突然開口,「到時候我自己回去就行,我打算……在崑崙人族內部四處遊歷看看。」
姜辭停步,側身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不知道劉囂想表達什麼。
「那個……有沒有什麼證明身份的東西,」劉囂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一個略顯不好意思的笑容,「可以給我行點方便的?就是……走到哪兒都能走走後門的那種……」
姜辭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後,他抬手,將腰間懸掛的一枚溫潤白玉佩扯下,隨手一拋。
玉佩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落入劉囂手中。
下一刻,姜辭的身影已沒入幽藍波紋,消失不見。
劉囂低頭,仔細打量起手中這枚玉佩。
玉質細膩如凝脂,通體泛著一層溫潤的青瑩光澤,觸手生溫。正面以古篆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姜字,筆鋒蒼勁沉斂,隱約透著一股凝而不發的劍意。
他將玉佩翻轉。
背面,竟是「執天行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