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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番外卷(七)

  他想起母親的話,慢慢調整呼吸,將翻湧的內息一點點沉入丹田。

  再次揮劍時,「雲遮月影」的劍光柔和了許多,像薄霧籠罩著湖面,看似輕柔,卻暗藏著堅韌的力量。

  宣王妃看著兒子漸入佳境的劍招,悄悄對宣王說:「我讓廚房燉了冰糖雪梨湯,加了川貝,等他歇了,正好潤潤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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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王笑著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演武場的影子被太陽越拉越短,又漸漸變長。驚鴻劍的藍光在日光下格外耀眼,像道不滅的信念。石鑫一遍遍演練著《翻雲劍》,從「流雲破曉」到「雲開霧散」,招式越來越圓融,氣息越來越沉穩。

  他的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又蒸發,留下圈淡淡的白痕,像時光在上面刻下的印記。

  宣王妃不時遞些水和點心過去,看著兒子的臉色漸漸紅潤,眼裡的鬱氣一點點散去,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知道,兒子正在慢慢走出陰霾,那些傷痛或許不會立刻消失,但會化作他成長的養分,讓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堅韌。

  夕陽西下時,石鑫收劍回鞘。他走到涼亭前,身上的月白勁裝已被汗水浸透,卻難掩眉宇間的清朗。「父王,娘,我練完了。」

  宣王看著他手裡的驚鴻劍,劍身上的藍光柔和了許多。他點了點頭:「有進步,但還不夠。明日卯時,我陪你一起練。」

  宣王妃笑著上前,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好了,別說劍了。廚房燉的湯該好了,咱們回去吃飯。」

  她挽著石鑫的胳膊,又對宣王說,「王爺也一起來吧,嘗嘗我的手藝。」

  石鑫看著父母相攜的身影,握著驚鴻劍的手緊了緊。

  劍身在暮色里泛著幽光,映出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他知道,前路或許依舊有風雨,但只要有父母的陪伴,有手中的劍,有心中的信念,他就不會害怕。

  .......

  雲翼侯府的暮色總比別處來得沉些。

  西跨院的紫藤架垂,將青石板路織成淡紫色的網。

  江文靜握著那支潘文舉送的玉簪站在廊下,簪頭的翡翠在殘陽里泛著冷光,像極了他看她時那雙狹長的眼睛。

  簪身上纏繞的銀絲被摩挲得發亮,是她這幾日反覆捻動留下的痕跡。

  「小姐,侯爺和夫人在正廳等著呢。」春桃捧著件素色披風追出來,指尖絞著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她鬢邊的銀花歪了半朵,顯然是跑得急了,「方才聽廚房說,晚膳備了您愛吃的水晶蝦餃,是劉師傅親手做的,蝦子是今早從京郊的池塘撈的活物。許是……許是想勸您回心轉意。」

  江文靜將玉簪插進鬢角,銅鏡里映出的側臉繃得像張拉滿的弓。她抬手理了理裙擺,那是條月白色的雲錦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是潘文舉特意讓人送來的料子,說配她練劍時的身姿最好看。「我心裡有數。」

  她提起裙擺穿過抄手遊廊,裙裾掃過階前的青苔,帶起細碎的涼意——那是宣王府提親被拒的第三日,府里的空氣始終像結了層薄冰,連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說話時氣若遊絲。

  正廳里的銅鶴香爐正燃著安息香,煙縷在鎏金燭台的光暈里盤旋,繞著樑上的雕花纏了三圈才緩緩散去。

  雲翼侯江岳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指節叩擊著桌面的頻率越來越快,案几上的《武備志》被翻到「軍陣篇」,邊角卷得像朵枯萎的花,書頁上還留著他年輕時批註的硃砂痕跡。

  許蕊坐在旁邊的玫瑰椅上,手裡的佛珠轉得飛快,紫檀木的珠子碰撞聲里藏著難掩的焦慮,腕間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撞擊著扶手,發出細碎的聲響。

  「來了。」江岳抬眼時,燭火在他眼角的皺紋里跳了跳,像受驚的螢火蟲。他放下手裡的茶盞,青瓷與桌面碰撞的脆響劃破了沉寂,「過來坐。」

  江文靜在下手的繡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許蕊剛要開口,就被江岳用眼神制止,他端起茶盞呷了口,茶水在杯底晃出細碎的漣漪:「今日宣王府送來帖子,說下月初三皇家圍場有秋獵,邀咱們府里同去。」

  「不去。」江文靜的聲音比案几上的冰盤還冷,「我約了文舉去武道院看新到的劍譜。」

  「潘文舉潘文舉!你張口閉口都是他!」江岳猛地將茶盞頓在案上,茶水濺在青玉鎮紙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你可知京里現在都傳些什麼?說我雲翼侯府的二小姐被個商人之子迷了心竅,連宣王府的親事都敢拒!」

  許蕊連忙拉住丈夫的衣袖,又轉向女兒,聲音柔得像浸了溫水的棉絮:「文靜,你爹不是怪你,是怕你吃虧。那潘文舉……」

  「娘!」江文靜打斷她,語速快得像出鞘的劍,「文舉怎麼了?他是商人之子又如何?武道院的院長都說他是百年難遇的奇才,上次切磋賽他一劍挑落三位內門弟子,石世子能做到嗎?」

  她攥緊袖口,錦緞被捏出深深的褶子,「那些說他壞話的,不過是嫉妒他!城西布莊的事我問過他,是蘇老闆自己賭輸了銀子,反倒賴在文舉頭上,這也能信?」

  江岳氣得鬍鬚發抖,手指點著地面:「胡塗!蘇老闆帶著女兒跪在府門前三天三夜,額頭磕得見了血,你當是作假?還有武道院的藥渣,仵作驗出裡面有軟骨散,庫房的監控水晶明明拍到潘文舉夜半出入,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

  「那是栽贓!」江文靜霍然站起,裙擺掃過繡墩上的錦墊,「他是商人之子,難免得罪人!石世子呢?仗著宣王府的勢,在圍場縱馬踩壞了農戶的麥田,賠了些銀子就了事,這就是你們說的品性端正?」

  「你——」江岳猛地拍向案幾,青玉鎮紙跳起來撞到筆架,狼毫筆散落一地,「石鑫那是無心之失,事後親自登門道歉,還賠了二十畝良田!潘文舉呢?用假雲錦冒充貢品,騙了鎮國公府三千兩白銀,這事你又作何解釋!」

  許蕊連忙擋在父女中間,帕子捂住江岳的嘴,又對女兒使眼色:「文靜少說兩句,你爹血壓高,經不起氣。」她扶著江岳坐下,轉身端起碗冰糖雪梨遞過去,「先喝口潤潤喉,有話慢慢說。」

  江岳推開碗,喘著粗氣瞪著女兒:「我告訴你江文靜,這門親事我絕不同意!宣王府是什麼人家?皇親國戚,手握京畿兵權,石鑫又是宣王唯一的世子,你嫁過去就是世子妃,將來是要做王妃的!潘文舉能給你什麼?幾匹布?幾兩銀子?還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經?」

  「我不要什麼世子妃!」江文靜的聲音帶著哭腔,淚珠砸在衣襟上,洇出小水點,「我只要文舉!他會記得我練劍後要喝溫茶,知道我讀兵書時不喜被打擾,去年我染風寒,是他冒著暴雨去城外藥廬,回來時渾身濕透,懷裡卻緊緊揣著藥方——這些,石鑫做得到嗎?」

  許蕊嘆了口氣,從妝匣里取出個錦盒,開啟來是支赤金點翠的鳳釵:「你看這支釵,是宣王妃特意讓人送來的,說等你嫁過去,給你做添妝。石鑫那孩子,打小就護著你,你十歲那年掉進荷花池,是他跳下去把你救上來,自己發了三天高燒。這些你都忘了?」

  江文靜別過臉:「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他救我,不過是因為我是雲翼侯府的小姐。」

  「你這孩子怎麼越說越糊塗。」許蕊將鳳釵往她發間插,「石鑫托人送了支玄鐵劍,說是用隕鐵煉的,比你現在用的好上三倍,就放在你梳妝檯上。他知道你喜歡練劍,特意請了清玄道長來教你,這難道不是真心?」

  「真心?」江文靜拔下鳳釵扔在地上,金翠碰撞的脆響像碎玻璃扎心,「他的真心是宣王府的權勢!是想讓雲翼侯府成為他的助力!潘文舉不一樣,他有的都給我,沒有的就拼命去掙,不像某些人,生下來就什麼都有!」

  「放肆!」江岳氣得渾身發抖,抓起鎮紙就要砸過去,被許蕊死死抱住,「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去找潘文舉,就別認我這個爹!」

  「不認就不認!」江文靜轉身沖向門口,春桃想攔,被她甩到一邊撞在門框上,額頭磕出個紅印。

  「追!給我追回來!」江岳吼得嗓子都啞了,許蕊連忙吩咐家丁:「快去找!別讓小姐跑出府!」

  庭院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江文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江岳癱坐在椅子上,許蕊撿起草地上的鳳釵,金翅斷了根,翠羽散落幾片,像只折翼的鳥。

  「這可如何是好……」許蕊的淚珠滴在釵上,「宣王那邊催得緊,說下月就要下定,這要是鬧僵了……」

  江岳閉著眼揉太陽穴,聲音疲憊:「讓她去!碰壁了才知道誰是真心對她好。派人跟著,別讓她吃苦頭。」

  夜色漸深,正廳的燭火燃了半截,許蕊看著散落的狼毫筆發呆。窗外的芭蕉葉被雨水打濕,沙沙聲里混著更夫的梆子,三更天了。

  「唉。」她將釵放進錦盒,「女大不由爹,隨她去吧。」

  廊下的春桃縮著脖子打盹,手裡還攥著江文靜掉落的玉簪。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快了。她望著小姐消失的方向,心裡默念:但願潘公子是真的對小姐好,不然……不然可就辜負了侯爺和夫人的一片苦心啊。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琉璃瓦,像無數隻手在拍門。雲翼侯府的燈火漸漸滅了,只有正廳還亮著盞孤燈,映著兩個蒼老的身影,在燭火里搖晃成模糊的剪影。

  ......

  江文靜衝進西跨院時,廊下的紅燈籠被風掀得歪斜,燭火在絹布罩里瘋狂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粉牆上,像只張牙舞爪的困獸。

  她反手撞上房門,門閂落鎖的脆響里,還混著春桃在門外壓抑的啜泣——那丫頭額頭的紅印定然腫得老高,可此刻她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小姐……」春桃的聲音隔著門板滲進來,帶著哭腔,「夫人讓廚房溫了蓮子羹,說您定是餓了……」

  「滾!」江文靜抓起梳妝檯上的玉梳砸過去,桃木梳在門板上撞出沉悶的響聲,齒子斷了兩根。她撲到床榻上,錦被裡還殘留著白日曬過的陽光味,此刻卻燙得像團火。

  眼淚砸進鴛鴦戲水的錦緞里,暈開的水痕像給那對鴛鴦添了道傷疤。

  她恨!恨父親瞪著眼睛說「別認我這個爹」時的猙獰,恨母親把那支金釵往她發間插時的固執,更恨石鑫——若不是他仗著宣王府的勢非要提親,怎會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芭蕉葉上,噼啪聲里裹著隱約的雷鳴。江文靜猛地坐起身,鬢角的玉簪硌得頭皮生疼——這是潘文舉送她的生辰禮,簪頭的翡翠是他跑遍京城的玉器鋪挑的,說這抹綠像她練劍時眼裡的光。

  「石鑫憑什麼?」她對著空蕩的房間低吼,聲音在雷鳴里碎成碴子。

  梳妝檯上的玄鐵劍在燭火里泛著冷光,劍鞘上的藍寶石折射出刺目的光斑——那是石鑫今日送來的,侍衛說「世子爺親手煉了七七四十九天,劍刃淬過寒冰」。

  江文靜抓起劍往地上猛摜,劍柄撞上青磚的悶響震得虎口發麻,可那劍竟連道劃痕都沒有,反倒彈起來磕掉了牆角的一塊牆皮。

  「用宣王府的權勢壓人還不夠,還要用這破劍羞辱我嗎?」她踢翻腳邊的繡凳,繃架上的《流雲劍譜》散了一地,紙頁在穿堂風裡簌簌作響,像誰在冷笑。

  雨聲里突然混進雜亂的腳步聲,江文靜撲到窗邊,撩開半幅窗紗——是父親派來的家丁,正舉著燈籠在院子裡巡邏,腰間的佩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他們不是在保護她,是在監視她,像看管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