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帝被定在原地的姿態持續了大約四五息。
那道藍金色的圓環牢牢地箍在她腕間,光芒溫潤而內斂,像一隻無形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握著她的脈門。
她那雙碧綠色的眼眸翻湧著憤怒、震驚和某種被壓制住的混亂,指尖微微痙攣了幾下,試圖調動體內的魂力衝破束縛,可每一次運轉都被那層藍金色的光芒輕輕擋了回來,像是水流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堤壩。
唐梧霖站在她面前大約兩丈遠的地方,雙手揣在袖中,姿態鬆散。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等冰帝那雙翻湧著怒火的眼眸漸漸從那陣暴烈的情緒中沉澱下來,逐漸露出底下那層被憤怒掩蓋住的、更加真實的震撼和茫然。
她看著唐梧霖額前那道還在流轉著紫色光暈的神印,又看了一眼冰台上那朵已經徹底舒展開花瓣、蓮心處正緩緩亮起一團溫潤白光的冰蓮,似乎終於從那道藍金色圓環的氣息中捕捉到了什麼。
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不止一截,帶著一種被生生壓住了尖刺之後的沙啞:「那道金色身影……是誰?」
唐梧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用指腹在眉心那道紫色神印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感受著神印傳來的溫熱脈動,然後放下手,語氣平淡地開口:「你看見的那位,是海神。不過你不用管他是誰,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想要你死,你方才衝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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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帝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道緩緩淡去的藍金色圓環殘影和唐梧霖額前的紫色神印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蠍尾的尾鉤也緩緩落下,觸碰到冰台邊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響。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大半的氣力,肩膀微微塌下去,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認清了處境之後特有的平靜:「雪帝是不是已經獻祭給你了?」
唐梧霖點了一下頭。
冰帝閉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在冰光中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隨即又睜開,目光落在那朵冰蓮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向唐梧霖,語氣帶著一種做了決定之後才有的乾脆:「你要照顧好雪帝。我獻祭給你。」
她的動作很快。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周身已經亮起了一層澄澈的碧綠色光芒,那光芒比雪帝獻祭時更加銳利清冽,帶著一種像是冰刃出鞘般的果斷。
細碎的冰晶從她體表飄散出來,在半空中旋轉、凝聚、匯成一道綿密的碧綠色光流,朝著唐梧霖的方向湧來。
那道光流湧入他眉心的時候,唐梧霖感覺自己的脊柱像是被一陣極細極涼的清泉從頭澆到了尾。
那股寒意順著骨縫滲進去,又在一瞬間被體內溫熱的金龍王血脈包裹、融合、吸收,化作一縷溫馴的能量沉入丹田之中,在那顆碧綠色光點旁邊安頓下來。
獻祭完成後,洞窟里變得安安靜靜的。
冰台上並排放著兩朵蓮花,一朵比一朵晶瑩剔透,一朵比一朵光華內斂。
唐梧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體內魂力的變化,丹田深處那顆魂核雛形的周圍多了一圈碧綠色的光暈,像是被一層薄薄的冰殼輕輕包裹著,透著溫潤的寒氣。
他緩緩運轉了一遍魂力。
那股魂力沿著經脈流淌的速度比進洞之前快了不止一籌,渾厚而平穩,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夯實過的紮實感。
他閉眼感受了片刻,微微挑了一下眉。
六十級!
他進極北之地之前不過五十出頭,兩場獻祭下來,直接跳過了整個魂帝的積累期,穩穩地站在了六十級的門檻上。
根基沒有虛浮,經脈沒有脹痛,魂力運轉起來圓融而流暢,像是兩塊被嵌入拼圖邊緣的碎片嚴絲合縫地卡進了他原本就預留好的位置里。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從冰台前轉過身,正準備往外走。
洞窟內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從他頭頂正上方的岩壁中滲透出來,起初只是極淡的一層綠暈,像是冰層深處沉睡著的什麼東西被喚醒了,繼而迅速擴散、鋪滿整座洞窟的穹頂,把冰殼表面那些細密的裂紋都映成了一片溫潤的翡翠色。
緊接著第二道光芒緊隨其後地從同一片區域亮起,是紫色的,帶著細碎的雷光和凜冽而沉穩的氣息,和那道綠光纏繞在一起,像是兩條彼此交握的臂膀。
兩道光芒在半空中交匯、凝聚、化作兩團清晰的人形輪廓,從洞窟穹頂緩緩落下,落在唐梧霖面前大約三丈遠的冰面上。
腳尖觸地的瞬間,冰面上浮起一層極細的裂紋,隨即又被一股溫潤的力量撫平了。
生命女神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裙,棕色的長髮垂落至腰際,那雙翠綠的眼眸在冰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彎著眉眼看向唐梧霖,嘴角帶著一種發自心底的、毫不掩飾的歡喜。
毀滅之神站在她身側,戴著那頂深紫色的兜帽,面容半隱在帽簷的陰影里,但下頜的線條明顯比平日柔和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抬手,最終只是安靜地站著。
生命女神走上前兩步,在唐梧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抬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一把,那力道溫柔得像是拂過一片剛長出來的嫩葉。
她的聲音軟而輕,帶著一股子春天剛融了雪之後河水解凍的柔和:「小霖,你做得很好。那兩場獻祭我們都看到了,你這孩子真是越來越讓我們放心了。」
毀滅之神在她身後哼了一聲,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滿意和彆扭:「哼,還行吧,這一趟沒白跑。」
唐梧霖被生命女神揉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彎起嘴角,喊了一聲「媽」,又偏過頭看了一眼毀滅之神,補了一句「爸」。
毀滅之神的兜帽邊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帽簷底下那根繃了很久的弦被撥動了一瞬,他偏過頭去看著洞壁上的冰層,下頜繃得緊緊的,耳根那截露出來的皮膚卻泛了一層淺淺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