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79章 鋼絲繩上跳舞

  「方醫生!」護士劉春蘭喊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難看的表情。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讚 】

  而此刻的方知硯,也意識到了什麼。

  在救護車上的時候,他便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因為患者的雙側前臂和雙手出現了明顯的張力性水皰。

  但與普通燒傷形成的水皰不同,這些水皰長得極快,幾分鐘之內就從扁平變得鼓脹,皮下壓力把周圍的皮膚繃得像一面透明的小鼓。

  更糟糕的是,橈動脈搏動在雙側都摸不到了,手指末端的血氧探頭波形消失,手指皮溫冰涼,顏色從紅潤變成了蒼白,繼而又出現了暗紫色。

  這是因為熱輻射導致的組織損傷不僅發生在皮膚表面。

  更深層的肌肉組織在高溫下發生水腫,體積急劇增大,但前臂的深筋膜是不可擴張的,就像一個不能變大的箱子被強行塞進了過量的東西。

  然後壓迫到筋膜室的動脈和神經。

  如果壓力得不到解除的話,四小死後,肌肉就會壞死,六小時後神經功能就不可逆轉地喪失。

  到了半個小時,整條前臂只有截肢這一條路。

  如果想不截肢的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切開,也就是筋膜切開術。

  這樣能夠釋放壓力。

  但同樣的,這是急診,沒有手術顯微鏡,沒有顯微外科器械,你要在這裡切開?

  恐怕不行吧?

  林峰顯然也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勁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隨後開口道,「這恐怕要切開吧?」

  其實他的本意,是想要讓急診和神經外科會診,讓神經外科的人過來進行切開。

  可方知硯卻好像誤解了他的意思。

  「好,準備切開。」

  方知硯點了點頭,從機械盤裡面拿起一把十五號刀片,然後迅速在患者前臂上面塗了一遍碘伏。

  「無菌手術巾,拉鉤。」

  「無影燈調整角度。」

  隨著他有條不紊的聲音響起,旁邊的護士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行動起來。

  可林峰卻一整個傻了眼。

  什麼?

  啊?

  你來做筋膜切開術啊?

  不是?

  大兄弟?

  林峰驚了,話都說不出來。

  你急診醫生啊,你干神經外科的活兒啊!

  而且還是沒有顯微裝置的情況下。

  難怪主任說你是從鄉下來的野路子,這麼莽?

  林峰想要阻止,可是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最終還是停下動作。

  畢竟,是陸主任讓你過來的,陸主任都沒有阻止你,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與此同時,方知硯握著刀片的手也沒有絲毫猶豫。

  他在患者左前臂的橈側緣,從肘關節外科開始,沿著一條略微偏向掌側的曲線,一刀切到了橈骨莖突的上方。

  好快,好穩!

  林峰眼中閃過一絲驚嘆。

  刀尖劃開的瞬間,皮下組織像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一樣向兩側彈開,灰白色的,水腫的肌肉組織從切口中膨出。

  不過,並沒有多少血,因為壓力已經高到壓閉了毛細血管。

  肌肉組織此刻呈現出一種缺氧後的蒼白和觸感上的鬆軟。

  但,這只是開啟的第一層。

  真正的壓力釋放,是在深筋膜被切開的那一刻。

  方知硯用彎剪刀的鈍頭探入皮下,貼著深筋膜的表面做了鈍性分離,然後刀尖在深筋膜上挑開了一個小口。

  剪刀沿著這個小口向近端和遠端各剪開了大約八厘米,灰白色的深筋膜應聲而裂。

  就在筋膜裂開的瞬間,一股暗紅色的,幾乎不流動的血液從肌肉間湧出,隨之而來的是幾塊已經呈現暗褐色,質地像爛泥一樣的肌肉組織從切口邊緣脫落下來,掉在無菌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些壞死的肌肉組織在顯微鏡下已經看不到正常的橫紋肌結構了。

  肌纖維崩解,線粒體腫脹破裂,肌紅蛋白大量釋放入血。

  而且患者的尿液已經呈現出醬油色,這說明患者體內已經出現了橫紋肌溶解症。

  壞死的肌肉細胞釋放出大量的鉀離子,磷酸根和肌紅蛋白。

  這些東西進入血液後會堵塞腎小管,引起急性腎衰竭,而鉀離子本身又對心臟有直接的毒性作用。

  簡而言之,隨著肌肉壓力的緩解,第三個致命的問題又擺在了方知硯的面前。

  患者的情況簡直壞到了極點!

  而這第三個致命的問題,是在腎臟!

  甘露醇的使用也好,骨筋膜室綜合徵導致的橫紋肌溶解也好,亦或者燒傷本身引起的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徵。

  這三者,都在向患者的腎臟發起攻擊。

  甘露醇雖然能夠降低顱內壓,但血容量不足的情況下使用高滲甘露醇,極可能導致急性腎損傷。

  橫紋肌溶解釋放的肌紅蛋白和燒傷導致的炎症因子,同樣以腎小管為靶器官。

  三中打擊疊加在一起,幾乎會讓這個患者的腎臟壞掉!

  而現在方知硯所面對的第三個難題,就是在腎臟徹底壞掉之前,搶出一個時間視窗來贏得其他治療的生效時間。

  「調整平衡液輸注速度,持續泵注小劑量呋塞米,每小時四毫克。」

  方知硯思索後,迅速給護士下達指令。

  搶救室的烽火是看不見的。

  你覺得方知硯沒什麼動作,可事實上,每一秒,都是他從死神手中爭取下來的時間。

  補液的目的是稀釋血液中的肌紅蛋白濃度。

  呋塞米是為了增加尿流量沖刷腎小管,防止結晶和管型形成。

  這是一個極為精細的數字,以至於方知硯報出來的時候,連護士都不敢動了。

  林峰也是愣愣地站在旁邊。

  他幾乎沒見過有人用這種近乎矛盾的方式來治療患者。

  雖然中風加全身大面積燒傷的患者也確實沒見過。

  可他知道,呋塞米用多了會加重血容量不足,用少了會達不到沖刷效果。

  這是一個極其矛盾的方案,讓人根本不敢使用!

  這方知硯,今天上班第一天就來這麼高難度的操作,虧得自己還是帶教組長。

  帶教個屁啊!

  這讓我怎麼帶教啊?

  或者說,誰帶教誰啊?

  林峰覺得,跟著方知硯才接手了兩個病人,他就已經大開眼界了。

  正當眾人猶豫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按他說的做!」

  眾人聞言,便發現急診主任陸敬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搶救室外。

  他穿著白大褂,表情嚴肅,聲音冷峻,堅定。

  也給了眾人信心和底氣。

  於是,眾人迅速按照方知硯的要求操作起來。

  患者的情況果然沒有繼續惡化下去。

  但,這是一種站在鋼絲繩上的微妙平衡,稍有不慎,患者就會萬劫不復。

  不過,方知硯並不著急。

  他做的這麼多平衡操作,其實就是為了最後一個難題。

  也就是接下來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