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蟬本想拒絕,但看他一臉熱忱,最終還是點了頭。
許長生笑著走了。
轉過迴廊時,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目光微沉。
「第一步成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暮春的午後陽光溫暖而明亮,照得庭院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
「接下來,就等清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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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許長生每天都變著法兒地跟寒蟬套近乎。
第一天,他讓人送了一整套嶄新衣裳過去,說是「客居他鄉總得有幾身體面衣服「。
第二天,他親自端了一碗參湯過去,說是「看統領大人面色略有些蒼白,得補補「。
第三天,他抱了一摞書過去,說是「閒來無事看看書,也好打發時間「。
寒蟬從一開始的冷淡警惕,到後來逐漸放鬆了些許——畢竟人家天天噓寒問暖,熱臉貼冷屁股也沒半點不耐煩,她也不好總是冷著臉。
第四天傍晚,許長生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東西,只是站在院門口,手裡轉著一片竹葉。
「寒蟬統領,明日清明,我要去城外祭祖,要不要一起去?「
寒蟬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佩劍,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絕,卻聽他繼續說:「路上經過西城的蕭家舊宅,你若想去看看……我可以繞個路。「
寒蟬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許長生,聲音比平時冷了幾分:「你怎麼知道我想去?「
「猜的。「許長生聳聳肩,「你這兩天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有人提到西城,你眼神都會變一下。我又不瞎。「
寒蟬沉默片刻,將佩劍入鞘。
「去。「
許長生咧嘴笑了:「好嘞!明早卯時,府門口見。「
他轉身離開時,寒蟬盯著他的背影,目光有些複雜。
這人……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心卻細得可怕。
…………
清明當日,天剛蒙蒙亮,許長生的馬車便已等在府門口。
寒蟬一身素衣,腰間只佩了那柄窄劍,長發用一根白繩束在腦後,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清冷。
許長生今日也穿了一身素色長袍,難得沒掛那些花里胡哨的佩飾。他沖寒蟬笑了笑:「上車吧。「
馬車沿著西大街緩緩而行,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早市,一路往西城方向去。寒蟬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的街景,忽然開口道:「蕭家舊宅……還在嗎?「
「在。「許長生靠在車壁上,手裡捏著一塊糕點慢慢吃著,「當年抄家之後,宅子充了公,一直空著。也沒人敢買,鬧鬼的傳言傳了十幾年。「
「鬧鬼?「
「嗯,說半夜能聽見將軍練兵的號令聲,還有小姑娘的笑聲。「許長生轉頭看她,「我覺得是假的,但總有人信。「
寒蟬沒說話,只是將車簾又掀開了一些。
馬車在西城一處荒廢的大宅前停下。
宅門上的匾額早已摘了,只剩兩個黑洞洞的釘孔。門前石階上落滿了灰,兩側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看上去破敗而淒涼。
寒蟬跳下車,站在宅門前,仰頭望著那斑駁的牆頭和從院牆內探出的一枝老槐,久久沒有動。
許長生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催促。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寒蟬才邁步走上石階,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居然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寒蟬回頭看了許長生一眼。
「我在外面等你。「許長生倚在馬車邊,朝她擺了擺手。
寒蟬頓了頓,點了點頭,側身擠進門縫中。
門內是一座荒蕪的庭院。雜草瘋長,有的地方甚至沒過膝蓋。昔日雕樑畫棟的迴廊如今只剩下殘破的柱子和散落的瓦片。正堂的門窗早已朽爛,風一吹便發出吱嘎的聲響。
寒蟬一步步穿過庭院,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的安眠。
她走到正堂前,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裡面空空蕩蕩,只有正中牆上還殘留著半幅褪色的壁畫,畫的是將軍出征圖——一匹高頭大馬,馬背上的人手持長槊,英姿勃發。
寒蟬站在那幅畫前,仰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跪了下去,對著那幅畫重重磕了三個頭。
「……父親。「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從她有記憶起,她就住在長公主府中,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她以為自己是天生地養的孤魂野鬼,卻原來也曾有過一個家,有過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父親,一個溫柔的母親,還有一個……
她忽然怔住。
長姐。
武妙雲當年只告訴她,她是蕭家的小女兒,卻沒提過她還有個姐姐。是武妙雲也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寒蟬跪在滿地灰塵中,怔怔出神。
就在這時,她聽見外面的庭院中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像是習武之人特有的步伐。
寒蟬霍然起身,手按上劍柄,轉身看向門口。
一個青衣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
她看起來與寒蟬年紀相仿,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的弧度。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青衣,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肩上挎著一個小包袱,看上去像是遠行之人。
兩人隔著那道破舊的門檻,四目相對。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你是……「寒蟬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
那青衣女子怔怔地望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頜,又從下頜滑到她的肩膀輪廓,眼中的情緒從茫然、到震動、再到難以抑制的潮湧。
「小蟬?「
這一聲呼喚,輕得像一陣風,卻讓寒蟬渾身一震。
「……你叫我什麼?「
青衣女子的眼眶瞬間紅了。她跨過門檻,幾步走到寒蟬面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像是想碰她的臉,卻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你是小蟬對不對?我是姐姐,我是青蟬啊!「
寒蟬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著面前這個與自己眉眼相似、聲音帶著哭腔的女子,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像是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姐姐?「
青蟬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