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臨江市特管局分局地下深處,核心會議室。
這裡隔絕一切外部訊號,牆壁是厚達數米的特種合金與吸波材料,燈光慘白,映照著環形會議桌前一張張凝重、疲憊,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驚悸的面孔。
與會者人數不多,卻是臨江分局真正的決策核心。
副局長王鷹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左手邊是負責情報、外勤、科研、後勤等各部門的主管,右手邊則坐著幾位氣息沉凝、眼中精光內斂的人員,他們是分局的小隊長級人物,實力基本都達到了第三階,除了遇到特別危險的變異生物,否則平日裡都極少露面。
巨大的螢幕上,正分屏播放著幾段經過技術處理、放慢、增強的「雲中龍影」影片片段,旁邊是複雜的能量光譜分析圖、氣象雷達資料,以及一份剛剛由情報部門緊急匯總的、關於「水伯」信仰在臨江民間爆發式傳播的評估報告。
「都看到了?」王鷹的聲音沙啞,打破了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百年一遇一遇的特大幹旱,在毫無氣象徵兆的前提下,於昨晚十八時四十七分,臨江全城範圍,突發強對流天氣,降下覆蓋均勻、持續時間超過六小時、累計雨量達到暴雨級別、且恰好緩解了核心旱情的『及時雨』。
降雨前後,城市上空監測到遠超自然極限的異常能量聚焦與爆發,能量性質與之前老槐村等地的『祈雨事件』高度同源,但強度和規模……天壤之別。」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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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根據不完全統計,全市有超過兩百七十人,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角度,拍攝或目擊到了雲層中出現的、難以用現有科學知識解釋的巨型生物活動跡象。
雖然影像模糊,但經過總局技術支援處的初步分析,基本排除大規模集體幻覺、已知飛行器、或常見光學現象的可能。
其活動軌跡,與能量爆發的核心區域,高度吻合。」
王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諸位,告訴我,這是什麼?」
會議室內一片沉默。
氣象主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極端小機率的複合氣象奇觀」,但在王鷹那彷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終究沒能說出口。
面對這種規模、這種巧合、這種「證據」,再用「自然現象」來解釋,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
「是超凡生物。」坐在王鷹右手邊首位,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面容清癯、太陽穴高高隆起的老者,緩緩開口。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穩力量,正是分局首席隊長,名字叫做岳山,一位修為高深的古武修者。
「而且,絕非我們之前處理過的那些只有破壞本能、或剛剛開啟靈智的低階變異體。」岳山的目光落在大螢幕上那模糊的、游弋的陰影上,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能夠撬動如此規模的天象,對能量的掌控已入化境。其行為模式,表現出明確的目的性、智慧性、乃至……對人類社會執行規則的某種理解與利用。」
「戰略級。」情報部門的主管,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男子,扶了扶鏡框,聲音乾澀地補充道,「根據《異常威脅等級評估手冊》,能夠以一己之力,對一座人口超千萬的大型城市的核心生存資源造成顛覆性影響,或具備相應潛在能力的超凡個體或組織,威脅等級至少評定為A級(戰略級)。而我們目前對其本體、習性、目的、弱點……幾乎一無所知。」
A級!
戰略級!
這兩個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臨江分局成立以來,處理過的最棘手事件,也不過是評估為B級的動物園暴動事件,那還需要聯合其他部門,付出一定代價才解決。
而A級……那意味著,一旦處理不當,引發的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甚至需要總局,乃至更高層的力量介入。
「林小雨的探查報告,現在看來,價值巨大。」外勤部門的主管,一個臉上有疤的壯漢沉聲道,「她感知到的水下龐大存在,溫和但絕對強大的『勸退』,與此次降雨事件,在時間、地點、能量特徵上,都能形成邏輯閉環。基本可以確定,引發此次降雨的『戰略級超凡生物』,其巢穴或常駐地點,就在我們腳下的這條景觀河深處,很可能就是之前老槐村一系列異常降雨事件的源頭——那個被民間稱為『水伯』的存在。」
「水伯……」王鷹咀嚼著這個在民間愈演愈烈的名號,眼中寒光閃爍,「司雨、淨水、疑似龍形……上古神話的對映?還是某種我們尚未認知的古老存在甦醒了?」
「無論它是什麼,是『神』是『妖』,是上古遺種還是全新物種。」岳山再次開口,語氣斬釘截鐵,
「有一點可以明確:它目前,對我們,或者說對臨江市的普通民眾,沒有表現出直接的、主動的惡意。相反,它的行為客觀上解救了數百萬人,贏得了海量民心。而它對林小雨的『勸退』,也顯示出一定的克制和……或許是『規則』感。」
「您的意思是?」王鷹看向山嶽。
「敵友未明,實力莫測,民心所向。」岳山緩緩吐出十二個字,「此刻貿然採取強硬措施,是最愚蠢的選擇。激怒一個A級存在,在它經營已久的水域主場與之開戰,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民間輿論已然沸騰,若我們與『拯救了城市』的『水伯』爆發衝突,會引發何等規模的民變與信仰反彈?屆時,我們維護的『秩序』,將從內部崩塌。」
眾人默然。
岳山的分析,直指核心。
這個「水伯」,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異常生物處理目標」,而是一個深深嵌入臨江市當前社會生態、甚至開始影響意識形態的複雜變數。
「那難道就任由它發展?任由民間信仰蔓延?這對我們……」有人提出質疑。
「當然不是。」王鷹打斷了質疑,顯然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他看向情報主管和外勤主管,「從現在起,啟動最高等級觀測與評估程式,代號『深潛者』。目標:臨江景觀河水下未知戰略級水生超凡生物(暫稱『水伯』)。」
「第一,不打擾。撤回所有近距離、主動性的探查行動,包括水下探測器和人員。避免任何可能被其視為挑釁或威脅的行為。」
「第二,不激怒。在公開和私下場合,停止一切針對『水伯』及其信仰的定性批判和壓制性言論。輿論引導轉向中性,可以討論『未解之謎』,但不再強調『封建迷信』。」
「第三,長期觀察。利用一切非接觸、遠距離、被動式監測手段——高空衛星遙感、沿岸高敏聲吶陣列、廣域靈能波動監測站、社交媒體及民間資訊採集分析等,對其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重點記錄其活動規律、能量波動模式、與外界的互動方式、以及其信仰傳播的動向與影響。」
「第四,友好記錄。嘗試建立一種……隱晦的、單向的『溝通』渠道。可以默許,甚至暗中引導民間一些溫和的、非破壞性的祭祀或紀念活動,觀察其反應。同時,搜集整理所有與之相關的古籍傳說、民間故事、地理水文資料,嘗試分析其可能的來歷、習性、需求。」
王鷹的聲音在會議室中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們的目標,是在不引發直接衝突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了解它、評估它、乃至……在可能的未來,找到與其共存、或施加影響的途徑。在總局新的明確指令下達前,『深潛者』計劃,就是我們對待『水伯』的唯一方針。」
「記住,我們面對的不再是野獸,而是一個擁有極高智慧、強大力量、並能影響人心的『鄰居』。與『鄰居』相處,需要的是耐心、觀察,和……敬畏。」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結束。各項指令被迅速加密傳達下去。
「深潛者」計劃啟動,標誌著臨江特管局,乃至其背後所代表的官方力量,對「水伯」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從「調查處理異常」,轉向了「謹慎觀察與評估一個可能改變格局的戰略級存在」。
河底水府,楚河似有所感,淡金的色豎瞳微微開合,掃過水麵之上那些變得更加隱秘、卻並未消失的「注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觀察?敬畏?」
「螻蟻的敬畏,亦是資糧。」
「只要爾等不來打擾本座清修,不阻本座道途,這臨江,暫時容你們旁觀,又何妨?」
他重新閉目,沉浸在對新生力量與龐雜信仰的梳理之中。
水面之上的暗流與博弈,於他而言,不過是化龍路上,微不足道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