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鍊金術師皆為塵土」
「唯有梅爾烏斯永垂不朽」
「正在加載梅爾烏斯禁忌人偶輔助操控程序……請稍後……」
纏繞在他手臂上的秘銀絲線仿佛擁有了自己的生命，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一根根如退潮的銀色水蛭，從他皮膚上剝離，縮回了人偶體內那幽深的裂隙之中。
人偶裸露在外的複雜機械結構逐漸閉合，縫隙彌合，外殼延伸，轉眼間，那具軀體便恢復了完整無瑕的暗銀色表面，光滑得如同鏡面，再也看不到一絲內部的奧秘。
然後——
它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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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下室里，這幅畫面極為詭譎。
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上幾盞昏暗的應急燈，勉強照亮了地下室中央的這個「存在」。人偶的面容是一片光滑的平面，沒有五官，而此刻這張臉卻看向了工作檯前的青年。
但洛黎此刻無暇顧及此處，他的眼前正不斷有燙金的文字冒出。
「請活動您的頭部、張嘴、眨眼」
洛黎下意識按照指示做出動作，但他的心裡卻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怎麼有點像貸款時的人臉識別？
「完整性檢測中……」
「錯誤：肉體缺失」
「褻瀆『啟迪』次數：0」
「為保證功能完整使用，請儘快補全人偶缺失部分」
燙金文字消失，只留下一段加紅加粗的提示停留在洛黎視野的右上方：「未通過完整性驗證！」
洛黎怔怔地抬起鮮血淋漓的右手，依稀可見銀白色光點混雜在傷口的深處，片刻後這些光點便消失不見。
「契約？」
十三座世界支柱分別對應十三家巨型企業，每一座支柱都有其壟斷的專利技術，其中第十三支柱鐵秩帝國全稱『鐵秩帝國貿易集團』，最聞名於大陸的技術產品便是契約。
而剛才在眼前浮現的契約文字和手臂上的銀白光點，都表明了這是對鐵秩帝國專利技術的一種運用。
洛黎回想著剛才在契約上看見的內容。
「至於『啟迪』？這似乎是某位神祇，契約內容里有提到人偶的用途正是用來褻瀆這位神祇……褻瀆的途徑是找到『啟迪』的魔女並讓對方在自願的情況下簽訂契約？我可以通過契約收回『啟迪』竊取的奇蹟？」
老爹到底給他留了個什麼東西，還有梅爾烏斯又是誰？老爹也不叫這個名字啊。
雖然心裡還有很多疑問，但洛黎知道這個世界裡，所有能和神明扯上關係的事物都不簡單。神明在這個世界處於一種很抽象的概念，人們知道祂切實存在，但卻不知道祂究竟是以什麼樣的狀態存在的，絕大多數人一生都不會有機會窺見與神明相關的信息。
甚至普通人都沒有資格進入教會信仰神明。在帝國境內，只有通過考試成為大學生的優秀人才，才有資格成為『秩序』的信徒，進而掌握祂的神術、成為『秩序』的神術師。
帝國在1031年通過的《覲神之路施行方案》指出，覲神之路分為「本科生階段」、「研究生階段」、「博士生階段」、「千人學者階段」、「傑出學者階段」以及位於覲神之路頂點的「院士階段」。
而如果想要入職十三支柱之一的鐵秩帝國貿易集團，最基礎的條件就是擁有覲神之路學士學位——在帝國境內打螺絲可不算入職世界支柱，只有獲得帝國官方編制，才能算作是這家巨型企業的職員。
『秩序』是帝國官方認可的正神，而其他神明在帝國分為兩種：一是信徒有資格開設大學的神明，二是信徒沒有資格開設大學的神明。後者神術師的含金量要遠遠低於前者。
洛黎伸出手，想要觸碰眼前的人偶，而那具暗銀色人偶也隨之伸出手。
它就像是洛黎的鏡面，模仿著洛黎的一切動作，隨著洛黎觸碰到人偶冰涼的外殼，他也感受到了自己臉頰處傳來的堅硬觸感。
「真的成功了。」
洛黎的聲音聽不出喜悅也聽不出悲傷，面對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才喚醒的人偶，他的反應實在太過平淡。
「歡迎回來。」
人偶歪歪頭，像是在疑惑洛黎的發言，沒有五官的面容在昏暗的地下室顯得極為詭異。
「我還給你準備了很多衣服，但你現在這幅模樣還是別穿那些衣服了，我怕自己會被嚇死。我會想辦法再為你弄一具合適的軀體。」
想弄一具軀體並不困難，但弄一具合適的軀體就困難了，尤其是洛黎並不想隨便殺人，他可不是什麼為了利益能不擇手段的冷血殺手，哪怕是瑟維，洛黎都和對方確認了無數次是否想要尋死。
只可惜她死在了提箱的車下。
下周就是招標日，在招標日期間會死很多處理人，屆時為人偶尋找一具合適軀體應該會簡單很多，畢竟帝國不會追究招標日期間的處理人無證自相殘殺。
想到這裡，洛黎知道自己有些偽善，明明要奪走他人的生命與身份，卻還假惺惺地堅持著虛假的正派作風。
但無所謂了，畢竟也沒有人會來責怪他，他只是想以後面對朝夕相處的人偶時能感受到心安，而不是讓人偶頂著一張被自己濫殺的無辜者的臉。
「噌——」
一聲清越的劍鳴在地下室中響起，洛黎反手抽出了放在工作檯旁的制式長劍，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凜冽的寒光。
「來攻擊我吧，」他說道，「我要看看，不完整的你能不能在招標日裡派上用場。」
他手腕一抖，劍尖斜指地面。
人偶又歪了歪頭，即便沒有眼睛，洛黎都能從對方的臉上讀出疑惑。
但它沒有猶豫。
下一瞬，暗銀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工作檯上一掠而下，沒有腳步聲，沒有破風聲，只有一道冰冷的殘影，以及那隻直取洛黎咽喉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手！
洛黎瞳孔驟然收縮，憑藉在邊境磨礪出的戰鬥本能，猛地向後仰身，同時手中長劍向上格擋！
「鐺——！」
金屬交擊的脆響在地下室里炸開，濺起一溜細小的火星。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震得洛黎虎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洛黎並不弱，能在邊境打拼那麼多年的人總會有些本領，就算面對三階處理人，他都有自信可以與之一戰，這也是他敢於參加招標日的底氣。
可也僅僅是三階處理人罷了，面對那些高階處理人，洛黎也只有逃命的份。洛黎在很早之前就意識到，同樣是玩劍的處理人，他的劍樸實無華，而那群高階處理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能拉刀光，發劍氣。
這其中的差距就如同前世鵝廠的特效皮和原皮，高階處理人的裝備優勢遠超常人想像，他們可都是各大一線工坊的氪金玩家，一把高端的工坊鍊金長劍都足夠讓洛黎喚醒人偶數百次。
除了裝備差距，高階處理人中也不乏神術師，洛黎真不知道為什麼這群掌握著神術的少爺小姐還要來這條賽道卷死同行。
人偶一擊不中，沒有絲毫停頓，暗銀色的身影瞬間消失，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無面的冰冷麵孔驟然貼在洛黎的眼前。
洛黎心頭警鈴大作，急忙開口：「停下！」
「嘭！」
一聲悶響，洛黎的身體被擊飛出去，在空中翻滾數圈後撞倒工作檯，扎進雜物堆之中。
「停停停！」
洛黎喘著粗氣，而人偶立刻停止了所有動作，重新站定，恢復了那副靜默的姿態，仿佛剛才那凌厲詭譎的攻擊從未發生過。
一樓的大門被敲得砰砰響，房東女士不滿的喊聲隱約傳來：「洛黎！你在幹嘛呢！拆家啊？！」
「咳…咳咳……」
終於，像是壓抑了很久，一聲低笑從他喉嚨里溢出，隨即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甚至牽動了傷處讓他咳嗽起來，也止不住那滿臉的張揚笑意。
他走向人偶，不再顧忌它是否會再次攻擊，伸手拍在它冰涼光滑的額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成功了。
耗盡了遺產，背上了貸款，像個賭徒一樣把所有籌碼推上牌桌——他終於，從這個操蛋的世界手裡，扳回了第一局！
「你是我用全部家當和半條命換來的。」
「所以，從今天起——」
「我破產的時候，你得去給我賺錢。」
「我挨打的時候，你得去幫我打人。」
「要是哪天我死了……」
他頓了頓，思索著開口：
「你記得去把那個害死我的混蛋……給我揚了。」
人偶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但洛黎知道，它聽懂了。
因為下一刻，它抬起了那隻暗銀色的手，學著他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