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隨著一筐筐煤被吊下船,吳老闆衣領全被汗浸透了。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他咬了咬牙,決定最後再嘗試了一次。
趁著四下無人的間隙,他不動聲色的靠近陳站長。
從袖子裡滑出一個紅封,想塞進對方口袋。
陳站長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吳老闆齜牙咧嘴。
「吳老闆,就算今天我啥都沒查出來,就憑你這一個動作,我就能把你送進去吃牢飯。」
聞聽此言,吳老闆感覺雙腿一軟。
完了!這一趟貨量太大!
估計吃不了牢飯!
吃槍子的可能應該更大一點!
很快,煤堆見了底。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黑色的煤灰之下,一抹銀白色的光澤,在夕陽里亮得晃眼。
扒開之後,全是銀錠,排得整整齊齊!
陳站長蹲下身,拿起一塊,掂了掂,少說有六七十兩。
這粗略一看,就有兩三百塊。
那就是上萬兩白銀!
好傢夥,前段時間司令還說,稽查白銀走私,油水很足!
現在一看,這哪是油水,這分明是肥肉。
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癱坐在地上的吳老闆,嘴角是難以抑制的笑意。
「記錄,白銀走私,人贓並獲。吳老闆,你還有什麼想告的?」
當天夜裡,冀中定縣。
一座三進大宅院,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管家王福急匆匆穿過迴廊,在臥房門外停下腳步。
裡頭亮著燈,隱約有女人的笑聲。
他咬了咬牙,還是抬手敲了門,「老爺,出事了,老吳那艘船被扣了。」
屋裡安靜了一陣。
門開了。
汪德茂披著一件綢緞袷衣走出來,頭髮有些散亂。
他五十出頭,身材發福,但一雙眼睛精得很。
管家不經意間往門縫裡瞟了一眼,芙蓉帳里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那是老爺上個月剛納的八姨太。
容貌俊俏、身段苗條,皮膚嫩的能掐出水來!
汪德茂順手把門帶上,擋住了管家的視線,「到底怎麼回事?」
「衡水檢查站,那個姓陳的站長親自帶人查的船。整船的煤都給卸了,銀子全抖出來了。老吳被扣在那兒,我怕他撐不住,把咱們給供出來。」
汪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供什麼?老吳又不認識我,他只認識你侄子。消息傳不了那麼快,明天一早,把你侄子送到南邊去,越遠越好。」
「那老爺,這白銀走私的買賣,咱們還做嗎?」
汪德茂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做個屁,風險這麼大,腦子進水了才做。老爺我又不缺錢,萬一栽了,我家裡這些姨太太,豈不是便宜了野男人?」
王管家眼神飄忽,欲言又止。
「老爺,可是……太君那邊之前找我們買棉花,咱們是應承下來了的。現在這麼一弄……」
「什麼太君?」汪德茂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你說的是賈老太君?還是佘老太君?」
「我不認識什麼太君,想買棉花,讓他們自己去邯鄲交易所買,光明正大地買。我汪德茂是守法商人,從不干作奸犯科的勾當。」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把這話傳出去,原話傳。」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誰都想得快。
汪德茂跟周邊六個縣的士紳豪族全有聯姻關係。
他這一縮手,等於給整個河北的「聰明人」發了一封公開信。
三天之內,冀中冀北一帶,但凡能夠經手棉花的地主和商人,全都沉默了。
棉花不比銀錠,體積大,藏不住。
日本商人開的價格又不高,每擔也就比往年的價格高了幾塊錢。
冒著殺頭坐牢的風險,就為這點差價?
不值當啊!
再者說了,棉花的價格持續上漲,根本就沒有停下來的架勢!
按照交易所的規矩,每漲三塊,他們就能多掙一塊。
要是以後一擔棉花還能再往上漲10塊,那我不是在虧本做走私。
這事情要是傳出去了,怕是會被同行給笑死!
過了兩天,幾個日資棉紡廠的採購員發現,那些以前主動請他們喝酒、恨不得跪著攀交情的士紳老爺們,態度忽然變了。
吃飯喝酒可以,棉花生意不談!
要談就是,我是守法商人,不干作奸犯科的勾當。
這都算是客氣的。
有一些地主,壓根不在意把棉花賣給誰,直接給他們送上一碗碗閉門羹。
這年頭,許多日資商人的競爭手段都非常下作,恐嚇勒索、收買內奸屢見不鮮,效果也非常顯著。
因此也形成了路徑依賴。
但這一回卻在周澤遠的身上碰了壁!
想分化三家聯盟,又捨不得大出血。
想收買漢奸商人,卻發現對手已經提前補好了漏洞,就防著這一手。
等把能想的下三路招數都想了個遍,發現無計可施,這才願意重新返回商戰的正常節奏!
只是單獨一家日資紡織廠,顯然無法應對棉花聯盟這樣的龐然大物!
東京的上層人物在經過短暫磋商之後,立刻成立聯合指揮部。
將在華日資力量團結起來,並動用軍方和特務機關的力量從旁協助,以應對這一次經濟挑戰。
所以要不怎麼說,這年頭小鬼子的崛起不是偶然。
人家在某一個行業遭到挑戰之後,能夠迅速動員起國家力量,為之保駕護航。
單純從對手的角度來看,小鬼子身上還真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
這個聯合指揮部的總指揮,名叫岡田榮作!
他是鍾淵紡織(鍾紡)在華北的總代表,在紡織行業浸淫多年,商人底色濃重。
副總指揮名叫松本健一,興中公司理事,是軍方的代理人。
他的核心任務就是打碎冀魯察三省的棉花壟斷,至於紗廠是否能夠盈利,不在他的考慮範疇內。
指揮部還下設一個執行理事會,理事長名叫佐藤久雄,他是在華日本紡織同業會天津常務幹事,同時兼任三井洋行棉花專員。
常年跑華北各個紗廠,人頭熟,熟悉每家廠的產能、原料庫存。
擅長協調各家工廠,收集情報,負責聯絡傳話。
如此一來,日本方面也完成了從資本端、特務機關、軍方勢力、外交部門,等多方勢力的力量集合。
在日本人看來,之前各個部門都是單兵作戰,被打得猝不及防,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而到了這個時候,這場較量才能算得上是旗鼓相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