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星戍府外的風剛停。
昨夜還算乾淨的石階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灰沙。
姜明月站在門口，看著不遠處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兩棵樹，對「朔荒」這兩個字，有了更加直觀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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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荒蕪，風也是真不講道理。
她昨晚睡覺，之前明明關了窗。
早上起來，窗台上還是落了一層沙。
也不知道它到，底從哪兒鑽進來的。
星戍府的人，已經把懸浮車準備好了。
今天的安排，昨晚就定了。
聞野跟許蔓婷走。
許蔓婷昨晚，就把朔荒星現有的城市圖、地質圖和能源線路，全部調了出來。
她這次的任務非常明確。
選址，開發。
評估朔荒星適不適合作為，邊境星域開發試點。
聞野則是個機械師。
懂設備，懂動力，兩人算是絕佳的拍檔。
季沉舟則帶十二名軍部護衛，跟著他們。
一方面負責安全。
另一方面，也是順便探查周邊地形。
畢竟邊境星域不比中央星。
蟲族，星獸，星盜。
甚至還有一些根本沒被帝國資料庫記錄過的危險區域，都有可能存在。
不能只看地圖。
必須親自走一遭。
季沉舟：「準備出發。」
聞野：「去哪？」
許蔓婷把地圖放大。
「東南舊礦區。」
「然後順著能源帶往南，看看那片廢棄工業區。」
聞野：「……」
他昨晚查過資料。
從這裡到東南舊礦區，單程八百多公里。
很好。
剛來第二天，已經要開始吃沙了。
姜明月拍了拍他的肩。
「加油。」
聞野木著臉看她。
「殿下呢？」
「我？」姜明月道：「我一會去體察民情。」
聞野：「……」
他怎麼覺得。
這四個字翻譯一下。
就是出去玩？
許蔓婷和季沉舟，已經轉身上車。
「出發。」
幾輛懸浮車，很快駛離星戍府。
姜明月看著車隊消失，這才轉過頭來。
赫連燼就站在她身後。
男人今天沒有穿軍裝。
一身簡單的黑色作戰服，長靴收緊，肩背挺拔，衣料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但架不住人長得好看。
姜明月忍不住多瞄了兩眼。
赫連燼垂眸看她，「殿下，您看什麼？」
姜明月一本正經道。
「觀察朔荒星的風土人情。」
赫連燼看了眼自己，沒說話。
姜明月自己先樂了。
「走，今天不坐星戍府的車。」
懸浮車太招搖。
尤其是趙明川給他們安排的那幾輛，雖然算不上多奢華，但掛著星戍府的標識。
開到哪兒，別人都知道官方的人來了。
那還看個屁。
今天兩人，換了最普通的短途懸浮車。
開到主城區邊緣以後，直接下車。
開始步行。
姜明月今天也穿得簡單。
淺色短外套，長褲，頭髮隨意紮起來。
身上沒戴皇室徽章，更沒帶什麼公主儀仗。
只要不是經常關注皇室新聞的人，根本認不出來。
朔荒星的城市，布局很亂。
至少和中央星沒法比。
街道兩側的建築高低不一。
舊式合金牆，被風沙磨得失去光澤。
有些樓體外面，甚至還掛著老式的能源管線。
但又和昨天一路見到的破敗不同。
這裡有人。
街邊的小攤，一個挨著一個。
賣吃的，賣零件的，賣二手機械配件的。
再往前甚至還有幾家，獸寵用品店。
姜明月腳步一頓。
赫連燼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店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沙鼠幼崽，三十星幣一隻。】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買二送一。】
姜明月突然想起阿九來，也不知道它咋樣了。
小白狐始終懸浮在姜明月的精神海里，要不是姜明月事先知情，多半懷疑阿九這是掛了……
兩人繼續往前很快聞到一股香味。
姜明月往前走了兩步，用力吸了吸。
赫連燼已經明白她什麼意思了。
「殿下想吃？」
姜明月搖頭。
「不是很想。」
然後她又用力吸了吸，徑直走向攤位。
「老闆，這個怎麼賣？」
赫連燼：「……」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裙邊上還有油漬。
看見有客人來，然後笑了。
「小姑娘外地來的吧？」
姜明月驚訝，「這麼明顯？」
「當然明顯。」
女人手腳麻利地翻著烤架上的肉串。
「朔荒星的人，哪有你這麼白淨的。」
姜明月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差別挺大。
她指著烤架，「這是什麼肉？聞著好香啊。」
「風角獸。」
女人熱情地介紹道了。
「這可是朔荒星的特色美食，好吃的很。」
姜明月：「拿給我拿兩串。」
老闆娘給姜明月烤了三串。
姜明月：「我只要兩串。」
「小姑娘長得這麼俊，一串送你了。」
姜明月：「？」
這也行？
赫連燼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老闆娘這才注意到他。
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兩人站的位置。
「你對象？」
姜明月還在品嘗肉串，赫連燼已經應了一聲。
「嗯。」
老闆娘笑得更燦爛。
「長得也很俊。」
「就是看著不好說話。」
「姑娘我跟你說，找雄性，不能只看臉。」
姜明月這才笑道，「那看什麼？」
「得聽話。」
老闆娘說得無比認真。
「雄性太有主意了，不好管教。」
赫連燼：「……」
姜明月直接笑出了聲。
「您說得有道理。」
赫連燼低頭看她，目光涼涼的。
姜明月權當沒看見。
臨走的時候，老闆娘又往她手裡塞了兩串。
「拿著，我送你的。」
姜明月趕緊拒絕，又拿出星幣來，要在付一次錢。
最後推了半天，老闆娘硬是沒收。
姜明月捧著五串烤肉走遠後，還有些感慨。
「朔荒星的人民，還挺熱情。」
然而，這還只是開始。
走過兩條街。
姜明月看見一個老奶奶，提著一大袋東西，就讓赫連燼順手幫人拎上了台階。
老奶奶高興。
送了五公主一把，朔荒星的特產乾果。
再往前。
有個小孩追著一隻機械球跑，差點撞上懸浮車。
赫連燼一把把人撈回來。
小孩媽媽嚇出一身冷汗。
對著姜明月千恩萬謝，最後塞給五公主一盒自家做的糖。
然後，他們經過一個賣防風面罩的小鋪。
小鋪老闆叫住了姜明月。
「姑娘，你這樣在外面逛，晚上臉都得疼。」
姜明月摸了摸臉，「這麼嚴重？」
「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
「這朔荒星的星輻，毒的很。」
老闆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個透明面罩。
「戴這個，防星輻。」
姜明月：「行，多少星幣，我買一個。」
「不用。」
老闆擺手。
姜明月：「？」
難道這也送？
老闆指了指赫連燼。
「你男人剛才，已經付過了。」
姜明月回頭。
赫連燼面無表情。
「……」
行吧，終於不是白拿了。
從這條街走出去後。
赫連燼左手一袋乾果，一盒糖。
右手還拎著兩個袋子。
全是別人塞給五公主的東西。
男人沉默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道。
「殿下，你以前人緣也這麼好嗎？」
姜明月嘴裡還嚼著肉。
「這才哪到哪？」
「在中央星，只會更多。」
赫連燼：「……」
他突然理解了一個詞。
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五公主的人緣，確實好的有點離譜。
姜明月自己，卻沒覺得有什麼。
她在原來的世界，人緣就不錯。
到了這裡。
雖然頂著一個驕縱公主的殼子。
但只要不端架子，普通人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相處。
更何況朔荒星這裡的人，似乎天生有種邊境地區特有的直爽。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也懶得裝。
兩人繼續往前。
越往城區深處，街道也越舊。
姜明月發現，這裡很多店鋪營業時間都很奇怪。
有些上午開，下午關。
有些門口，則直接掛著能源不足的牌子。
一間維修鋪里，老闆正拆著一台老式淨水器。
赫連燼上前問道。
「老闆，這東西壞了？」
老闆頭也不抬。
「沒壞。」
赫連燼：「那為什麼拆？」
「省能源。」
「把兩個濾芯組改成一個，耗電能少三成。」
赫連燼：「這裡經常限能？」
老闆這才抬頭看他，「你外地人吧？」
「嗯，剛到。」
老闆嗤了一聲。
「主城區還算好的，往西去看看。」
「每天能穩定供八小時，就不錯了。」
姜明月想起昨天趙明川說過的數據。
基本對得上。
她也開口問道，「老闆，帝國沒有撥能源補貼嗎？」
「有啊，」老闆答得很乾脆，「可補貼也不能把能源直接變出來啊。」
「朔荒星自己的三個礦井，兩個快挖空了，另一個去年出了事故，現在還封著。」
「能源大部分，都靠外星運輸。」
「運費比能源本身都貴。」
姜明月安靜下來。
這和趙明川昨晚說的，也對得上。
赫連燼：「沒有航線呢？」
老闆搖頭。
「少。」
「正規的商艦，這裡一年都見不到多少。」
「邊境太遠，風險又大。」
「人家憑什麼來？」
說到這裡。
老闆似乎覺得他們兩個，是有著豐富好奇心的外地年輕人。
乾脆多說了兩句。
「你們來旅遊的？」
姜明月：「算是。」
老闆笑了。
「那你們膽子挺大。」
「這破地方有什麼好玩的。」
「道出都是風沙，礦坑。」
「再往外還有星獸和蟲族。」
「也就我們這種祖祖輩輩住這裡的，捨不得走。」
姜明月看向門外。
街上有人推著小車經過，幾個孩子坐在路邊分一瓶廉價果汁。
生活確實算不上好，但也沒到死氣沉沉的程度。
但這裡的人，依舊在生活。
兩人離開維修鋪，繼續往裡走。
赫連燼：「殿下，您在想趙明川？」
姜明月抬頭，「這麼明顯？」
「嗯。」
「……」
她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覺得奇怪。」
昨晚趙明川說的那些東西。
他們今天隨便問了幾個人，居然都能對上。
這說明什麼？
至少說明趙明川，沒有在數據上騙他們。
可問題也正在這裡。
一個真正尸位素餐的人，會把這些情況記得這麼清楚嗎？
但如果他不是，星戍府那副做派又怎麼解釋？
姜明月眯起眼睛。
「這人身上肯定有事。」
赫連燼淡淡道：「查就是了。」
姜明月：「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麼一點表情都沒有？」
赫連燼：「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
他視線越過她，落在前面。
姜明月順著看過去。
不遠處，一個賣花的老爺爺正朝她招手。
「姑娘，過來！」
姜明月：「？」
她走了過去。
老人從桶里抽出一枝顏色淡紫的小花，往她手裡一塞。
「送你了。」
姜明月徹底懵了。
「為什麼？」
老爺爺：「朔荒星很少能見到，這麼俊的姑娘了。」
「……」
姜明月抱著花，沉默了。
赫連燼也沉默。
半晌。
他終於移開目光。
老爺爺這時已經看向赫連燼。
上下打量幾眼，然後皺眉。
「小伙子，你對象這麼漂亮。」
「你怎麼一路板著個臉？」
赫連燼：「……」
姜明月嘴角開始抽。
她想忍，但忍不住。
「噗。」
赫連燼側過臉看她。
姜明月立刻舉起那枝花，擋住半張臉。
老人繼續道，「年輕人談對象，得哄。」
「你這樣可不行。」
赫連燼沉默幾秒，竟然真的看向姜明月。
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
陽光剛好穿過街邊老舊的遮風棚，落在男人側臉上。
淡淡的，很好看。
老爺爺也笑了。
「這才對嘛。」
「長這麼俊的小伙，就該多笑。」
「笑起來多般配。」
姜明月耳根莫名有點熱，趕緊拉著赫連燼走。
「走了走了。」
兩人繼續往前，直到拐進主城區西側。
街邊的人明顯少了。
前方出現了一片，低矮的舊式住宅區。
幾根巨大的能源輸送管，橫跨天空。
表面鏽跡斑斑，其中一根明顯停用了很久。
而在住宅區入口，立著一塊褪色的金屬牌。
【西三區臨時安置區。】
姜明月記得很清楚。
昨天趙明川給出的朔荒星人口資料里。
沒有「臨時安置區」這一項。
赫連燼也看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
「進去看看？」
赫連燼已經先一步，朝裡面走去。
「走。」
另一邊，幾百多公里外的東南舊礦區。
聞野蹲在一座廢棄能源站前。
手指蹭起一塊，剛剛凝固不久的潤滑脂。
許蔓婷察覺不對，「怎麼了？」
資料上顯，這座能源站已經停用五年能源站。
但依據聞野的觀察，卻不是這樣。
半晌，他終於開口。
「這裡，最近有人來過。」
風沙掠過荒原。
一扇原本鏽死的金屬門。
在眾人面前，輕輕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