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山君雖死,百獸之王的餘威猶在,如此近距離接觸,饒是仉勇胯下那匹百里挑一的河西駿馬,也被這濃郁的血腥與猛獸氣息驚得渾身發抖,不住倒退,口鼻間噴出恐懼的白沫,四蹄打顫,幾乎要軟倒在地。
仉勇見狀,濃眉緊鎖,竟毫不猶豫地翻身下馬,棄了坐騎,隨即深吸一口氣,將那虎屍直接扛在肩頭!
他雙足發力,踏地如雷,肩扛如此重物,身形卻依舊迅捷如豹,朝著梅谷深處發足疾馳而去,速度之快,竟不比尋常人策馬慢上多少!
「攔住他!奪回虎屍!」劉先生厲聲喝道,數名東宮近侍立刻策馬欲追。
但她自己卻寸步未離,依舊牢牢守在太子身側,如同護巢雌鷹,目光死死鎖定著近在咫尺的秦王,防止他再有任何異動。
太子抬手,示意那些躁動的近侍稍安,他的目光終於從仉勇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了秦王臉上,聲音依舊溫和:「皇兄,你這是何意?光天化日,縱容屬下強搶春狩祥瑞,這已是逾矩。回京之後,父皇面前,你可知擾亂春狩是何等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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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對他的質問充耳不聞,反而收斂了臉上張狂的笑意,目光複雜,他驅馬靠近兩步,與太子幾乎馬頭相接:「我的好弟弟,你以為……我真想跟你爭那個位置?爭那把硌屁股的龍椅?」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我懶得爭,也自認當不好。當皇帝太累,遠不如我現在這般逍遙快活。所以,你用什麼手段抹黑我,構陷我,我其實……並不十分在乎。」
「因為這天下,終究是朱家的天下!而你——」
他用馬鞭指著太子,目光銳利:「你儒雅隨和,心思縝密,手段夠黑,心腸夠硬!由你來當這個皇帝,我覺得很合適,朱家的江山,你守得住!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太子沉默不語!
秦王凝視著太子:「包括昭寧……你以為她一個女兒家,當真就喜歡待在朔州那等苦寒之地,整日與刀劍風沙為伍嗎?她難道不想留在繁華的上京,每日賞花聽曲,悠哉游哉?她何必去邊境蹉跎歲月?她也是在讓你!我們都在讓你!」
太子沉默地聽著,面上波瀾不驚,唯有搭在馬鞍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秦王的聲音驟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你如何對我,如何對昭寧,耍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都可以忍!但是——」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釘向太子:「你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打到母后頭上!母后在宮中數十載,寬厚待人,從未苛責過你那好母親鄭貴妃半分!你們可以用流言蜚語污她名聲,可以在朝前搬弄是非,這些爭鬥,她受得住!可你們居然還想借天象之名,陷她於死地!」
秦王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憤怒已極:「那麼好!從今日起,你的敵人,便不止朝堂上那些了。等著吧,今日搶虎,只是開始!你不是想要祥瑞,想要昭示天命嗎?我告訴你,今日這梅谷,你休想再獵到任何像樣的獵物!你就準備空著手,灰溜溜地回京城,去太廟祭祀列祖列宗吧!」
言罷,他不等太子回應,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對著身後嚴陣以待的漢子們喝令:「我們走!」
一行人如同來時一般,捲起煙塵,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臉色鐵青的劉先生,以及面色深沉、看不出喜怒的太子,對著空蕩蕩的獵場和一地狼藉。
仰山台上,風聲獵獵。
許舟等人勒馬立於坡頂,俯瞰著下方依舊被虛假的平靜籠罩的靜宜園。
許舟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那些駐守在關鍵位置的黑龍衛。
他心中盤算著,若這些人的目標是太子或秦王,此刻兩位正主已深入山林超過兩炷香的時間,他們早該有所行動,尾隨而去。
屆時園內守備必然空虛,自己一行人便可趁隙原路返回京城,省去無數麻煩。
然而,現實是,那些假黑龍衛依舊如同釘死在原地一般,按兵不動,這反常的沉寂反而比任何行動都更令人不安。
柳清安策馬靠近他身旁,低聲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們在此停留過久,若再不起行,恐會惹那些人生疑。必須立刻繞路走!」
蘇玄嗣也驅馬上前:「正是此理。他們至今毫無其他動作,只是守著,這本身就已極其古怪。雖不知他們究竟意欲何為,但趁著此刻他們尚未發難,是我們脫身的最佳時機。」
許舟深吸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不再猶豫,決然道:「嗯!這就走!」
柳清安卻回頭,望了一眼仰山台上尚未離開的江晚吟、江晚月等人,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她們怎麼辦?若將她們留在此地,待我們走後,那些假黑龍衛控制了局面,難保不會將她們扣為人質,甚至為防訊息走漏,動那殺人滅口的狠辣心思。」
許舟聞言,目光也掃過那對尚在言笑晏晏,對潛在危險一無所知的江家姐妹,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
但僅僅一瞬,他便恢復了冷靜:「算了,我等如今尚且自身難保,前途未卜,哪還有多餘的心思去顧及他人死活?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尊重他人命運,放下無謂的助人情節吧。」
亂局之中,這是他必須做出的取捨。
說罷,他不再看向那邊,一抖韁繩,便要驅使胯下戰馬,朝著與梅谷主獵場相反的另一條路逕行去。
然而,他剛調轉馬頭,遠處便傳來江晚吟的呼喚:「許舟!你今日定能奪魁,拿了陛下的封賞!」
她見許舟回頭,臉上笑顏如花:「你若能奪魁,我便將……」
許舟此刻心系撤離,哪有心思聽她這些兒女情長之語,只是蒙頭含糊應了一聲:「借江三小姐吉言。」
隨即不再停留,猛地一夾馬腹,策馬便朝著那條岔路小跑而去。
柳清安、蘇朝槿、蘇玄嗣與柳雲溪四人見狀,毫不遲疑,立刻催動坐騎,緊緊跟上許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