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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理由

  妹妹嘴唇翕動,還想爭辯,朝槿卻已上前按住妹妹的肩膀,躬身行禮:「我等認罰。下次,絕不再犯。」

  星官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甩袖指向大殿:「且去三清座下,靜思己過,跪到明日此時,日輪再亮。下次若再空著手來,可就不是跪一晝夜這般輕鬆了。」

  一旁的常和真人側過身,嘴唇微動,似要開口求情。

  星官卻已抬手:「真人慈悲,下官心領。然天規森嚴,非你我可徇私。」

  常和當即拱手,神色愈發恭謹:「是貧道疏於管教,願一併領罰,以正視聽。」

  星官這才重新掛上笑容,揮了揮手:「真人言重了,何錯之有?罷了,天尊還等著品評這些錦繡文章,小仙不敢耽擱,就此別過。」

  說罷,他將那疊華麗詞稿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腳下雲氣自生,托著他冉冉而去。

  常和望著那遠去的星塵,默然片刻,方才回首,目光落在仍僵立原地的朝槿身上。

  他走近幾步,低聲道:「接替素微的空缺,做這執事弟子。不僅今日之罰可免,每月還能多分兩成功德。……再答一次,願,還是不願?」

  朝槿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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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牽住妹妹的手,轉身步入大殿深處的晦暗之中,尋了最靠角落的蒲團,撩袍,屈膝,徑直跪在了三清神像前。

  常和注視著她的背影,輕笑一聲。

  他不再多言,揚聲道:「其餘人,散了吧。各自領賞,勿誤了功德。」

  話音未落,散仙們早已按捺不住,一窩蜂地湧向那隻鎏金寶箱。

  有人搶過一面月精銅鏡,對著鏡面照了照,隨即苦笑:「在這不見天光的地方熬著,照誰都三分像鬼,七分像魂。」

  另一人則奮力擠上前,抓起一盒玄霜手膏緊緊揣入懷中,嘟囔道:「臉面不要緊,好歹護住這雙抄詞的手!功德,功德要緊!」

  殿外隱約傳來散仙領取賞賚的喧鬧,殿內愈發死寂。

  妹妹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如同被千萬根細針反覆扎刺。

  她偷偷挪動一下,忍不住帶著哭腔低語:「姐…你累不累?你身上還有傷…靠著我,會不會好受點?」

  朝槿雙目微闔,呼吸綿長:「無妨。」

  日頭緩慢爬升,最終高懸於正殿飛簷之上,熾白的光線透過高窗,在地磚上投下幾塊晃眼的光斑。

  朱漆大門再次開啟,常和懷抱拂塵,步履從容地踱至兩人身邊:「貧道再問你一遍。這執事一職,你願,還是不願?」

  朝槿依舊沉默。

  常和嘴角牽動,似是笑了笑:「看來,是這蒲團跪著太舒坦了,消磨了心志。既如此,便換個地方,好好磨一磨。」

  他略一偏頭,示意侍立的道姑,「撤了。」

  蒲團被抽走,膝下瞬間接觸到的是青磚。

  只消一炷香的功夫,那痛楚便如潮水般湧上,妹妹忍不住開始扭動身體,然而無論換成何種姿勢,尖銳的痛感都如影隨形。

  日影漸漸拉長,顏色變得昏黃。

  常和的身影第三次出現,這次他停在姐妹二人身後,高大的陰影將兩人完全籠罩,聲音壓得人喘不過氣:「最後一次問你——接,還是不接?」

  朝槿搖頭:「不接。」

  「理由?」

  「接了,便再也出不去了。」

  常和一怔,隨即竟放聲大笑,譏諷道:「出去?你還想著出去?好,好,好!志氣可嘉。」

  「既如此,那便跪著吧,跪到明日此時,日輪再亮。但願你的骨頭,能像你的嘴一樣硬。」

  說罷,他拂袖轉身,大門隨之轟然闔攏,沉重的迴響在殿內震盪許久方歇。

  金烏終於徹底西沉,殿內最後一縷微光也被無形的巨手抽走,黑暗如同濃墨般浸染開來,將姐妹二人吞沒。

  ……

  ……

  夜深人靜,殿外的寒風尋著縫隙往裡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妹妹冷得渾身發抖,膝蓋的疼痛已然麻木,轉而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與撕裂感。

  她時不時望向偏殿那扇緊閉的、如同怪獸巨口的大門,又回頭看看殿外被月光照得一片慘白的寂寥宮道,內心掙扎萬分。

  「姐…」

  她聲音帶著顫抖,「我們…我們偷偷回去睡吧?就一會兒…這會兒,肯定誰都睡死了,不會有人知道的…」

  朝槿抬起頭,在濃稠的黑暗裡,藉著月光,望向那三尊高高在上的道祖神像:「父親對我們說過,規矩這東西,面上看著和善,用起來,是能吃人的。在你有了跳出這盤棋的實力之前,只能先照著它的規矩活。誰想用這規矩殺你,你就要學會,用同樣的規矩,去殺他。」

  「但在用它之前,自己身上,絕不能先露出破綻。」

  妹妹沉默了半晌,猶疑片刻,再次小聲哀求:「姐…那我不動了。可你靠著我吧,你身上還有傷…我、我還能再挺一會兒…」

  朝槿側過頭,藉著微光看到妹妹蒼白的小臉和強忍淚水的模樣,心頭驀地一軟:「你且閉眼歇一會,儲存體力。若有人來,我自會叫你。」

  妹妹抿了抿已無血色的嘴唇,終是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額頭抵在手臂上,不多時,便昏沉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強打精神朝槿,忽聞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猛然驚醒,抬頭望去——

  只見正前方,那尊居於中央的玉清元始天尊神像,低垂的眼眸在無邊黑暗中,竟似流轉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悲憫,彷佛正穿透千年塵埃,靜靜地注視著她。

  朝槿心下一凜,下意識地緊閉雙眼,再猛地睜開凝神細看——神像依舊寶相莊嚴,泥塑金身冰冷無言,彷佛方才一瞬,只是她精神恍惚間的錯覺。

  然而,就在她心神搖曳之際,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縷極其飄渺、細若遊絲的金色光暈,自那虛無的高天之上,穿過殿宇的重重阻隔垂落而下。

  下一刻,那縷飄渺的金色光暈不偏不倚,正落在朝槿的眉心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