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日驟隱,光輝盡斂,在眾人眼中,這便是神明降下警示,直指皇后失德!
階下的百官與命婦大多屏息垂首,但議論仍難以遏制。
有人藏在人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昔年汴州大水,陰雨連綿月余,今又天日無光……這接連皆是陰盛陽衰之兆啊……」
旁邊立刻有人更低聲地呵斥:「噤聲!宮闈天象,也是你能妄加評議的?不要項上人頭了?」
許多原本精心打扮、以為只是來走個過場,順便與各家攀談交際的官眷,此刻心中已然後悔今日穿戴得過於鮮亮。
她們意識到,這並非一次尋常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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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是太子殿下近來在朝中的處境讓某些人按捺不住,心急了。
皇后獨立於高台邊緣,鳳目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惶恐、或疑慮、或藏著幸災樂禍的臉,心中已然明瞭:今日若不能應對這天象之「警」,那麼「皇后失德,天象示警」的謠言,頃刻間便會如野火般燒遍京城,再也無法遏制。
她在心中飛速思索著對策。
身旁的知鳶會意,不動聲色地對台下一名官眷遞了個眼色。那荀氏婦人當即心領神會,抬高聲音道:「天象突變,豈是尋常?定是有奸人作祟!妾身聽聞嶺南有巫蠱厭勝之術,能操弄風雲、遮蔽天光,專行此等魍魎伎倆以構陷貴人!此事必要嚴查,應將負責祭祀流程、壇場布置的一干人等,全部拿下,送入詔獄嚴加審訊,必能揪出那幕後主使,看看到底是何居心!」
鄭貴妃聞言,依舊從容撫了撫衣袖,語氣公允:「荀夫人何必如此心急問罪?祭祀蠶神,關乎國本,乃是天大的事。姐姐,」
她轉向皇后,語氣懇切:「迎陽雖暫暗,或許只是雲層過厚,不如再耐心等候片刻?亦可即刻召欽天監官員重測日躔,以定吉凶,方顯慎重。」
皇后微微一笑:「妹妹思慮周全。只是,若這天幕久不開,雲層久不散,妹妹以為,又當如何?」
此言一出,沒人再輕易接話了。
所有人都清楚,若迎陽禮最終被認定為「失敗」,那麼即便事後抓再多的人,殺再多的頭,「皇后失德」這四個字也會傳遍天下,再也洗刷不掉。
知鳶趁機在皇后耳邊急速低語:「娘娘,鄭貴妃必有後手,拖延不得。臣記得太祖皇帝曾御製一面『金烏寶鏡』,能聚日精,破陰晦。臣請快馬疾馳回宮,取來此鏡,或可強行映日,驅散這詭異雲翳。」
皇后目光依舊平視前方:「來不及了。」
鄭貴妃既然布下此局,豈會算不到這一著?
只怕知鳶剛離壇,甚至未及回宮,對方後續的發難便會如雷霆般接踵而至。
可是,不取金鏡,又該如何破局?
難道真要坐實這「失德」之名?
皇后的目光再次緩緩從台下那些官眷的面龐上掃過,那一張張敷著脂粉的臉,在晦暗天光下顯得模糊不清,不知底下藏著的是忠心,是觀望,還是惡鬼。
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目光最終掠過眾人,忽而停在鄭貴妃那張嬌艷的臉上。
下一刻,她猛然抬臂,將手中那黯淡的迎陽玉璧高高舉過頭頂,面向蒼天,朗聲宣告:
「臣妾伏請皇天垂鑒——今日這日晦雲遮,天光不顯,是否為朝中有小人干政、陰奪陽權之警兆?!」
話音未落,彷佛真有天意感應——
東北角那厚重如鉛的雲層竟驟然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熾烈如金劍般的陽光精準無比地直射而下,不偏不倚,正正打在皇后高高擎起的玉璧中心!
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玉璧,被這束天光一照,璧心瞬間流光溢彩,耀如烈火初燃,明似暗夜燈炬,光華奪目,甚至映亮了皇后威儀的面容!
——是!
皇后眸光一斂,唇角卻現出冷冽笑意。
知鳶當即仰首,聲音清越:「雲開日見,天光復臨——娘娘承天受命,正當其位!」
鄭貴妃臉色驟變,強自鎮定道:「不過偶然雲隙,豈可便作天意……」
然其話音未落,那束金光愈發熾盛,轉瞬間竟如利劍劈開陰霾,厚重雲層飛速退散,不過須臾,已是雲收日朗,天地澄澈。
皇后手中玉璧受此熾烈陽光直射,竟煥發出遠超尋常的溫潤光輝,流光溢彩,彷佛方才那「九拜」之儀已得圓滿,引動了天地氣機!
知鳶目睹此異象,怔了一瞬,隨即聲音微顫,高聲道:「九拜已成,天意昭昭!今日之異,實乃小人作祟,欲遮蔽天聽,幸得皇天后土明鑑!」
皇后至此,才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面上展露笑意,朗聲道:「黑龍衛何在?」
壇下侍立的黑龍衛甲冑鏗鏘,轟然應諾:「在!」
皇后抬手,目光掃過全場:「日晦雲遮,天象已示其警;今雲開霧散,重見天光,乃是陛下洪福與上天共庇我大玄。然,謠言惑眾,幾亂人心,此風斷不可長——將欽天監昨夜所有當值靈台郎、禮部負責此次迎陽禮一應執事官,即刻暫押詔獄,待查清事由,以明首尾。」
她微微一頓,語氣轉冷,「今日親蠶祭典,關係天下蠶桑,百姓一年之生計。有心人竟敢妄圖干擾,其心可誅,便是動搖我大玄國本!將先蠶壇內所有相關執役、道官,一併拿下,嚴加審訊,務必揪出幕後主使之人!」
黑龍衛指揮使抱拳躬身,聲如金鐵:「遵旨!」
鄭貴妃難以置信地望著皇后,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后轉向她,溫聲笑道:「妹妹,可還有事?」
鄭貴妃仰頭望著空中那輪耀日,唇角微顫,終只斂衽低首:「姐姐……厚德載物,自得上天眷顧庇佑,妹妹……無話可說。」
皇后將重現光輝的玉璧收入袖中,在萬眾矚目之下,從容步下丹陛。
奇異的是,那熾烈的日光彷佛獨獨眷顧於她,如影隨形,將她周身映照得一片輝煌,竟似旁人皆在陰影之中。
石階之上,唯余鄭貴妃獨立,面目在強光映襯下,更顯陰沉鷙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