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咎的話說得雲山霧罩,真假難辨,許舟也無法確定。
他不動聲色,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淡淡道:「佛法無邊,緣法奇妙。在下凡夫俗子,豈敢妄測佛意?法師此言,倒是讓在下惶恐了。」
佛子無咎,其身世頗具傳奇色彩。
乾元六年一個風雪夜,他被遺棄於大慈恩寺藏經閣外的石階上,襁褓中除了一串一百零八顆的千年沉香木念珠外,別無他物。
無咎三歲便能口誦《金剛經》片段,七歲時竟已能與寺中長老坐而論《楞嚴經》奧義,彷佛宿慧天成。原本被視作大慈恩寺百年不遇的佛門龍象,他卻在十五歲那年拒絕了寺中為他舉行具足戒大典的提議,僅以沙彌身份,一缽一杖,孤身東渡,前往東瀛高野山交流佛法。
這一去便是五載。
當他重返中土時,不僅帶回了失傳已久的唐代密宗典籍,更於錢塘江畔以無上智慧折服了前來論道的天竺古僧,聲震海內。江湖傳聞,無咎法師有三不說:佛曰不可說、道曰非常說、儒曰不便說,凡開口必直指人心。
說來也奇,這位佛門龍象的聲名鵲起,早在此前的武紀三年便已初露鋒芒。彼時他尚未東渡,仍是大慈恩寺的沙彌,卻已顯露出碾壓當世的辯才——這年冬,他率四十八名精通梵唄的弟子南下,應邀赴廬山腳下白鹿洞書院參加一場三教辯論大會,贏下一局。
而這場辯論的勝負,對三教格局的影響尤為深遠。無咎法師以密宗奧義融合中土佛理,將道庭「道法自然」的玄虛、儒教「經世致用」的桎梏一一拆解,最終以「萬法歸一,皆歸心性」的論述定鼎勝局。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自那以後,佛教便如雨後春筍般日益強盛——各州府新增寺院數量三年內翻了近倍,皇室甚至下詔重修洛陽白馬寺,賜良田千畝供養僧眾;反觀道庭,原本掌管的天文曆法、祭祀儀軌之權漸被欽天監分走,宮觀香火漸稀;儒教雖仍是朝堂根基,卻因在辯論中落於下風,連帶著白鹿洞、嶽麓等書院的生員招募都顯滯澀,隱隱有被佛教壓過一頭的勢頭。
無咎法師臨行前,金陵城內百餘位名士大儒齊聚燕子磯,賦詩贈別,所作詩文諸如《送無咎法師東渡序》、《贈沙彌無咎遠遊偈》、《寄懷東瀛禪意篇》等,字裡行間雖滿是對其慧根的敬重,卻也暗藏著『佛法需融中土』的期許,既盼他能將中原佛理傳至東瀛,更望他不忘本根,未來攜真經歸來時,能為三教格局帶來新的清明。
「小僧此前雲遊途經景城時,曾有幸聽聞施主與人論及『義利之辨』,言及『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利不妨義,義以生利』,其見地超拔,發人深省,小僧亦是心折不已。」
此時此刻,江觀瀾、江晚吟、林慕白等滿堂賓客才恍然驚覺,原來數月之前曾在京城文人圈子裡引起不小波瀾、被幾位致仕大儒私下稱讚「頗有古君子之風」的那場「義利之辨」,正主竟然就在這枕流閣內!
而且,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剛剛還被他們認為「於學問一知半解」、只知埋頭吃喝的武官!
江聽潮更是第一次聽說此事,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許舟,驚愕道:「師、師父!還有這等事?你怎麼從未跟我提起過!京城好些清流老先生都夸這話說得通透在理,還說若能見到這位『景城隱士』,定要好好結交論道一番!」
許舟面露誠懇,低聲道:「這等自誇之事,自己說出來豈不顯得刻意賣弄?唯有經由他人之口,方能顯得高深莫測,不是嗎?」
江聽潮:「……」
枕流閣正廳內,所有人的目光在寶相莊嚴的無咎法師和泰然自若的許舟之間來回移動,一時間竟無人說話,連角落裡的琵琶聲也早已不知在何時停歇了。
無咎法師手握那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溫和卻堅定地看向許舟:「恰逢今日文會相遇,亦是緣法。施主既擅剖玄析微,不如便與小僧辯上一場,如何?」
許舟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在場的林慕白、沈願、林知遠等人:「法師說笑了,今日乃是江家文會,諸位高才正在以詩會友。相比深奧的佛理,在下還是更鍾情於這風雅的詩會一些。」
一旁的林知遠微微皺眉,心中暗忖:你何時喜歡詩會了?從進門到現在,你分明就只在專心致志地吃東西!
卻聽無咎法師微笑道:「詩者,志之所之也,本當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方有靈性真趣。若只是拘泥於一百零六部韻書與平仄格律,限題限韻,較技爭勝,那便與『雕琢辭章,爭價一句之奇』何異?豈非落入下乘,『以文字障,遮蔽本心』?這般遊戲,不玩也罷。」
許舟立刻轉向林知遠,臉上露出一個「你看,法師都這麼說」的無辜表情,攤手道:「林兄,聽到了嗎?法師金口玉言,不玩也罷。」
江聽潮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起來。他身後的汀蘭更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林知遠面色頓時沉了下來,他強壓著火氣,對無咎法師解釋道:「法師明鑑!方才不論我等如何相邀,這位許公子都堅稱自己不善詩詞,推拒不肯參與,方才遭我等……些許議論。他此刻分明是在借用法師之言,反唇相譏!法師切莫中了他的狡計!」
無咎法師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原來還有此一節因果……不過,」
他話鋒一轉,依舊堅持己見,「即便如此,小僧仍以為,此類純粹比拼格律技巧的詩會,於修行悟道,確無實益。」
許舟哈哈一笑,順勢抱拳,聲音清朗:「無咎法師果然是真知灼見,晚輩佩服!」
無咎法師不再理會面色鐵青的林知遠,重新轉向許舟,目光中帶著一絲誠摯:「許施主何必過謙?能發『義利之辨』高論,可見慧根深種,豈是只會逞口舌之利者?辯經論道,非為爭勝,乃為啟智明心。施主就莫要推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