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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三司會審?

  許舟想起蘇儒朔嚴肅的臉——兩位閣老特意交代,到底為了什麼?過繼的事?高麗使團的餘波?還是許家內部藏著更深的事?

  轎子在宣武門大街上晃著,遠處城樓的更鼓聲被風吹過來,「咚——咚——」,敲在轎里,也敲在許舟心上,讓他那點沉下去的心思更重了些。

  「到了。」轎伕在外低喝。

  許舟掀簾下轎,寒氣直往脖子裡鑽。眼前是朱漆大門,門楣上「許府」匾額在燈籠下亮著,黑底金字透著沉穩,比蘇家的門氣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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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天相已在門前等著,見他下來,微微點頭,轉身往門裡走。許舟跟上,兩人從正門進了許府。

  一進門就聽見喧鬧,丫鬟小廝提著食盒、捧著衣裳來往不停,後廚燈火亮得晃眼,鍋碗瓢盆響,廚子的吆喝聲混在一塊兒。

  這大清早的許府,不像規矩大的宅院,倒像上元節排好的戲台,人人踩著點忙,透著股不尋常的熱鬧。

  許舟眼尖,瞅見喧鬧後頭藏著的暗樁。他們穿得跟普通僕役一樣,卻個個站得筆直,手攏在袖裡——十有八九揣著傢伙,守在路口,手隨時能摸到劍。

  兩人過迴廊時,一個靠牆角的暗樁抬眼瞧過來,見許舟面生,盯著他臉看了兩眼,又瞅了瞅前頭的許天相,確認沒事,才低下頭去,跟打盹的雜役似的。

  許舟心裡有數,這陣仗,怕不是簡單問話。

  ……

  ……

  許舟與許天相一前一後穿過一片幽深園林,園內島蔭凝秀,疊石理水見匠心,曲橋迴廊繞綠池,岸邊垂柳依依,池中錦鯉悠遊,亭台樓閣隱於花木間,處處透著精雅文脈,丰姿綽約如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許天相突然在一座月洞門前停下腳步,轉頭道:「這是『小蓬丘』,你在此等候,我去換身衣服。」

  許舟愣了一下,這園林名字倒與蘇家的玉帶州相映成趣,他點了點頭,目送許天相轉入旁邊的抄手遊廊。

  片刻之後,許天相換了一身青色官服回來,衣料挺括,腰間玉帶束得周正,比先前的常服多了幾分肅穆。

  他沒多言,帶著許舟繼續往裡走。

  許舟一路警惕打量周遭,假山後、花叢旁偶有影影綽綽的人影閃過,卻始終沒人上前,直到遠遠看見光裕堂的光亮穿透夜色,依舊無事發生。

  走近了才見,光裕堂八扇朱門齊齊敞開,堂內燭火通明,將門前石階照得亮如白晝。堂簷上懸著匾額,「光裕堂」三個金漆大字筆鋒遒勁,宛如老松盤崖,匾額邊緣雕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襯得那三個字愈發沉厚莊重。

  左側掛著對聯:「繩其祖武,忠勤報國垂青史」;右側配聯:「啟我後人,孝悌傳家裕後昆」。廊柱兩側還各懸一副稍短些的對聯與之呼應——左廊柱是「典籍藏真,繼往聖之學以光前」,右廊柱為「言行立範,啟來者之思而裕後」,字字句句都透著家族傳承的厚重。

  堂內,許家家主許竹洲——也就是當朝閣老,正端坐於正中太師椅上,鬚髮皆白,身形精瘦,一身官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像罩了件不合身的大氅。

  許天相走進去,與另一側一位陌生的中年人分坐左右兩側,除了許天相,其餘人俱穿紅衣官袍,那位中年人想來便是二房主事許天賜。

  堂外,許行川與另外兩名年輕人垂手候立,神色肅然,一言不發。

  此時,眾人聽聞腳步聲,齊刷刷抬眼朝許舟看來,目光匯聚處,宛如三堂會審,一股無形的官威撲面而來。

  許舟在堂外站定,猶豫兩息,拱手道:「不肖子孫許舟,見過家主。」

  許閣老眼皮抬了抬,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近前說話。」

  許舟提起衣擺跨過門檻,筆直地站在光裕堂的燈火中,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許閣老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如炬,仔仔細細將他打量一番,這才開口問道:「老夫見太子奏摺為你請功,說你陣斬一百三十六名北狄賊子,可屬實?」

  許舟低頭道:「不實。」

  許閣老又問:「多了還是少了?」

  許舟如實道:「少了。」

  「好好好!」許閣老連道三聲好,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讚許,「若欲成事,爾等不該先想著有權有錢有勢,該先有膽!從帳上支五百兩銀子,送過去;庫房裡那幾匹揚州浮光錦,挑三匹給他;徽州那邊新貢的眉子硯,拿一方來;還有城東那片沙田,約莫八畝,把地契尋出來給他……」

  話音落地,堂內只有燭火搖曳的輕響,沒人接話,卻像有無數雙耳朵都默默記在了心裡,靜等事後吩咐。

  許天相對面的二房主事許天賜忽然開口,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家主,他在蘇家身邊就只一個丫鬟伺候,想來是受了不少委屈。我那裡正好有兩個調教好的丫鬟,再配兩個小廝,一併給他送去吧,也好有個體己人使喚。」

  許閣老眼皮掀了掀,沒看他,只淡淡道:「可。」

  許舟微微一怔,他原本以為這堂內的架勢是要對他興師問罪,堪比三司會審,卻沒想到見面便是一通賞賜。此刻聽著這五百兩銀子、浮光錦、眉子硯,還有那片沙田,竟有些恍惚。

  閣老的話里沒提半個「庶」字,也沒提他入贅蘇家的身份,只像在給一個該得獎賞的族人分例,乾脆利落,連讓他覺得突兀的餘地都沒有。

  許天相輕咳一聲提醒道:「還不謝過家主?」

  許舟回過神,再次拱手:「謝過家主。」

  許閣老對許天相交代道:「回去後寫篇文章,遣快馬發回各州,傳誦宗族,族中青年俊彥當以此子為榜樣。」

  許天相應下:「是,今日便寫。」

  許閣老對許舟揮揮手:「退下吧。」

  「慢著,」許天賜突然肅然開口,目光掃過許舟,「家主,我近來聽聞一事,還需問問他。」

  許閣老緩緩閉上眼睛,既沒說可以問,也沒說不可以問,只指尖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