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摸了摸鼻子,忽覺後背一陣發涼。他餘光瞥向十步開外的陰影處——甘棠正抱劍而立,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與二小姐交疊的身影。
「咳……」許舟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那少女卻已側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冷硬的側影。
他收回目光,看向廊下橫陳的護衛屍體。跪著的那具屍首脖頸間的劍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紫色,顯然是劇毒所致。
「二小姐,」許舟壓低聲音,「去勸勸岳母吧。這般審問……徒勞無功。該殺就殺,不用留著了。」
蘇朝槿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甘棠,輕輕嘆息:「我很喜歡甘棠呢,可惜……」
屋簷下的少女似有所感,默默走出大廳,獨自站在滴水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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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雪落在她肩頭,很快融化成水珠滾落。
許舟沉默片刻:「待二小姐病癒,自然能親近她。」
他頓了頓,「一定會好的。」
蘇朝槿深深看他一眼,唇角微揚:「嗯,到時我會待她如親妹。」
許舟欲言又止,終是轉身走向簷下。積雪在他靴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卻驚不動那個如冰雕般的少女。
當他並肩站定時,甘棠微不可察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兩人沉默地望著簷角滴落的雪水,一滴,兩滴……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小棠棠。」許舟突然開口。
少女沒有回應,只是抱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屋簷另一端,蘇朝槿望著雪幕中那兩個背影,輕聲呢喃:「就算……讓她做姐姐……也好……」
屋簷下,雪水滴答作響。甘棠抱劍而立的身影彷佛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劍鞘上凝結的冰晶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許舟走到她身旁站定,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他望著簷角垂落的冰凌,輕聲道:「小棠棠這樣的劍術,不該埋沒在花圃里。」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執劍的手,不該沾上泥土。」
少女紋絲未動,連睫毛都不曾顫動,只有劍穗在風中輕輕搖晃。
「小棠棠,」許舟突然轉頭,「把臉轉過來。」
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北風。
「小棠棠——我的小棠棠——」他拖長聲調,像在哄孩子,「轉過頭,姑爺有話對你說呢。」
「鏘!」
劍鞘與劍身碰撞出清脆聲響。
甘棠猛地轉頭,眸中寒意比簷下的冰錐更甚,彷佛下一秒就要將他釘死在廊柱上。
許舟卻笑了:「你喜歡殺人嗎?」
「喜歡,殺你。」她唇間吐出兩個字,帶著霜雪的氣息。
「說真的,」
許舟不退反進,指尖輕點她劍鞘,「方才那兩個煉心境,在你劍下走不過一招。若再加上我的謀劃……你我二人齊上,焉有一合之將?」
他壓低聲音,「定能將幕後之人連根拔起,你說呢?小棠棠?」
「哼。」少女別過臉,劍穗甩在他手背上,像一記警告。
許舟不依不饒:「我的小棠棠——」
「唰!」長劍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含笑的眉眼。
「我來尋敵蹤,」他恍若未見那近在咫尺的鋒芒,「你負責……一劍封喉。如何?」
甘棠的劍尖微微顫動:「我,不主動,殺人。」
許舟愣了一下,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說,你只保護蘇家人,敵人來了你殺,但你不會主動出去找敵人殺,對嗎?」
少女別過臉,不再說話。
「明白了。」許舟後退半步,拱手作揖,「是在下唐突。」
轉身時,他的衣角掃過廊下積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印。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柱後的陰影里,甘棠才輕輕鼓起臉頰。「也……不……」
她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小聲嘟囔,劍穗上的玉墜晃個不停,「……求我……」
一片雪花落在她抿緊的唇上,轉瞬即逝。
天光微亮時,蘇儒朔帶著蘇玄正一行人踏著晨露歸來,眾人衣袍上沾滿血跡。
林疏雨急步迎上,還未開口,蘇儒朔便疲憊地擺了擺手。他目光掃過院中橫陳的屍體,突然僵住——那分明是府中精銳護衛的裝束!
「娘!」蘇玄正失聲驚呼,「楊護衛他們怎麼都死了?昨夜還有刺客?!」
「他們就是刺客,叛徒!」林疏雨嗓音沙啞,「裡面那個是甘棠殺的,外面兩個……」
她頓了頓,「是個叫周序的俠客出手相助。對了,他說是羨如的義弟。」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簷下。
甘棠依舊抱劍而立,晨光中,她劍穗上那枚白玉墜子晃得刺眼。
「羨如姐何時認的義弟?」蘇玄正撓頭,「人呢?」
「救完人就走了。」林疏雨揉著太陽穴,「本想留他吃酒,話都沒說上……」
她突然想起什麼,「你還別說,那孩子眉眼,倒像極了羨如早夭的弟弟。」
蘇玄正點了點頭。
林疏雨清了清嗓子,聲音卻像被砂紙磨過般嘶啞:「行了,這事兒先擱著。」
指尖不耐煩地敲了敲廊柱,「趕緊把這些腌臢東西抬去亂葬崗——記得用草蓆裹嚴實了,別嚇著過路百姓。」
她突然冷笑一聲,染著丹蔻的指甲指向大廳:「常嬤嬤那老貨還吊著口氣呢。」
喉間又泛起一陣火辣辣的疼,這讓她想起昨夜那老賤婢噴著血沫子罵「老妖婆」的情形,「審了一宿……咳咳……嘴硬得很。劉大夫已經施了第二次針了,八成撐不了多久了。」
接過安蘭遞來的蜜棗茶潤了潤喉,她開口道:「你們爺倆接著審!」
蘇儒朔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甘棠,突然厲聲道:「都愣著做什麼?林管家!」
一位精瘦老者連忙上前,「去查府中水井糧倉,再尋幾條烈犬來。往後飲食,須得先經畜生試毒!」
「爹爹。」蘇朝槿不知何時倚在門邊,「女兒有話對你說。」
蘇儒朔神色一凜,快步踏上台階。忽又回頭對眾人道:「折騰一夜都乏了,各自回去歇著。」
他特意看了眼滿臉倦容的許舟,「許舟也去休息吧。」
僕人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