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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誰人的夢境

  許舟五指梳開發綹的剎那,篝火突然爆出朵金花。

  他靠近火焰輕輕捻著綢緞般的烏髮,低聲贊道:「甘棠姑娘的頭髮真美。」

  蜷在腿上的身影動了動,劍鞘磕在石面發出清響。躍動的火光將交疊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少女始終未抬頭,唯有攥著劍柄的指尖鬆了又緊。

  洞外風雨漸歇時,她忽然用額頭蹭了蹭少年膝頭——輕得像是錯覺。

  許久之後,篝火將熄時,許舟喉結動了動:「頭髮幹了,那個……你這外衣……要不也脫了?」

  伏在他膝頭的少女彷佛玉雕,唯有劍柄上垂落的流蘇在火光里輕晃。

  許舟試探著喚道:「甘棠姑娘?」

  回應他的只有洞外雪粒叩擊青石板的碎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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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著了?」

  許舟想了想,伸出了手。

  指尖觸到冰綃衣料的剎那,少女緊繃的肩線忽然鬆弛。

  許舟屏息解開浸透寒氣的羅衫,火光在珍珠盤扣上滾過最後一抹暖色。

  當他用尚帶體溫的外袍裹住那具單薄身軀時,瞥見少女蜷在袖中的指尖正微微發顫。

  一直穿著濕乎乎的衣服,她又不是修行者,肯定會生病的。

  當然,至始至終,許舟目不斜視,只不過自瞄關不掉就很煩。

  「睡吧……」

  許舟雖然有些腿麻,不過沒有動,他執行其功法,丹田處騰起暖流,少年將星辰之力化作融融春意。

  懷中人無意識蹭了蹭他胸膛,發間雪水融成細流滲入衣襟。

  兩人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趴著,安靜下來。

  暴雨在下半夜的時候,終於停了下來。

  但寒風依舊刺骨。

  外面竟悄無聲息地飄起了的雪花。

  許舟望著洞頂垂落的冰凌,膝上綿長的吐息與柴火嗶啵聲漸漸同頻。

  他也有些困了,腿被壓的很麻,但沒忍心打擾趴在腿上似乎已經睡著的少女。

  破曉前最後一陣寒風卷著雪片襲來,少女在夢裡瑟縮。

  篝火的火焰漸漸熄了下去。

  許舟坐起來,從旁邊拿了枯柴,填進了火堆里。

  火焰燒著潮濕的枯枝,騰起嗆人青煙,被風一吹,飄向了兩人。

  他連忙脫下上衣,赤著上身揮動外衫,掌風拂開少女鬢邊塵灰的剎那,指尖不慎掠過她耳垂——比劍穗末端的玉珠更涼。

  青煙很快被朔風撕成縷縷殘絮。

  許舟垂目看著重新燃起的火焰,忽然察覺環在腰間的雙臂緊了緊。少女鼻尖抵著他心口,霜睫在眼下投出顫動的影。

  少年下頜抵著少女發頂昏昏欲睡時,最後一顆火星正巧落在那件攤開的冰綃外衫上,繡著棠花的衣擺漸漸蒸騰起白霧。

  ……

  許舟睜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破敗的民居中。

  山脈的寒風裹著黃土,灌進破漏的窗欞時,許舟看見一名女子,她正用凍得紅腫的指尖穿針引線。

  粗麻布上凝結的冰碴劃破指腹,在素白的冬衣上洇開暗紅的梅。

  她身旁有一個男人,男人的右臂骨痂像老樹根般盤結,隨著粗重的呼吸在草蓆下微微顫動,橈骨似乎是被人用皮鞭抽斷了,如今已潰爛生蛆,散發著腐肉的腥臭味。

  「這是夢境?」

  許舟喃喃著:「這又是誰的夢境?」

  自從前輩很長一段時間沒聯絡自己,自己也從來沒做過夢了。

  正思索著,眼前的場景陡然快進,許舟看著面前的景象不斷變化著。

  忽然,畫面的速度慢了下來。

  官吏暴力的踹開破門,許舟看見那女子正用瓦罐接屋簷下的融雪。

  青銅秤砣重重砸在灶台上,震得樑上的蛛網簌簌發抖。

  「三石粟米,少一粒都拿人抵債!」

  為首的稅吏靴底碾過她剛攤好的榆皮面,腰間銅鈴叮噹作響。

  「大人開開恩,今年大荒,前日裡小女餓得啃樹皮,如今已經餓死了……連這點榆皮面都是從老鼠洞裡掏出來的,給我們留條活路吧……」

  「給你們留活路,誰給我們留活路,上面催的緊,我也不想死啊!滾一邊去!」

  她蜷縮在牆角,眼睜睜看著丈夫用畸形的右手死死抱住米袋,卻被衙役一腳踹在舊傷處,喉間發出牲畜般的哀鳴。

  許舟沉默,他想出手幫兩人,但是卻發現無法動彈,他真的只能作為一個觀察者了。

  畫面再次跳轉,許舟看著男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其實就許舟看來,男人的傷實在是太重了,即使沒有那衙役的一腳,也是時日無多。

  「別學隔壁王娘子賣身葬夫……」男人的氣息如遊絲,但還是強撐一口氣說著,枯瘦的手指在她掌心畫著圈。他的指甲縫裡嵌著編草鞋時沾的草屑,腕骨處還留著被枷鎖磨出的血痕。

  月光從破窗斜照進來,照見他眼窩裡的灰敗。

  「等我棺木落了土,你就……」

  男人徹底斷了氣息。

  女人握緊他的手,看著掌心銀戒內側刻著的「同牢」二字,那是他們成婚時,他典當祖田換來的違禁品。

  許舟沉默,畫面繼續閃爍。

  送葬人推開柴門時,簷角的冰棱正滴著雪水。她端端正正死在靈前,身上穿著成親時的茜色襦裙。

  這件用十擔麥麩換來的嫁衣,如今已被補丁綴滿,卻被她用草木灰洗得發白。樑上的素練在風中輕晃,她的赤腳垂在結冰的地面,無名指上的銀戒映著晨光。

  「這該死的世道,又是一對……」

  送葬人嘆了口氣,將他們擺成相擁的姿勢,一起埋葬。

  許舟默默看著這一切,只覺得無邊的孤寂與悲傷淹沒了自己。

  ……

  「……別學隔壁王娘子……」

  許舟含糊不清的說著夢話,黑暗中一雙漆黑的眸子猛地睜開,正在他的雙腿間靜悄悄地盯著他。

  她側耳傾聽,直到她聽清楚內容的時候。

  雙眼猛地一亮。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想了想,又縮回他懷裡:「不怕……我沒學,我找你……來了」

  許舟猛地驚醒,冷汗在脊椎凝成冰棱,火光忽明忽暗。他看見自己的指節發青,彷佛還殘留著凍土下銀戒的寒意。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彷佛溺水之人重回岸上,呼吸在黑暗裡炸開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