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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許敬宗

  許先生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周圍的氣氛也變了。

  許多雙不懷好意的眼神,都齊齊落在了他的身上。

  「當初許某這條性命都是大單于所救,為您效勞乃是天經地義,今日……大單于需要許某的腦袋,那便儘管拿去,許某絕無怨言。」許先生沉默片刻,將身子躬的更低了,態度謙卑而又誠懇:

  「此事宜早不宜遲,請您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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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態度挑不出任何問題。

  就連語氣都無比順從。

  大單于眯起眼睛,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軍帳內的氣氛十分壓抑。

  十幾息後,大單于突然伸出雙手將許先生托起,笑道:「許先生這是做什麼,本單于只是在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你幫我部立下汗馬功勞,我又怎麼會做過河拆遷的勾當?」

  「放心,只要你忠心為我,本單于自然會全力護著你。」

  許先生粗重的呼吸幾聲,聲音顫抖:「多謝大單于。」

  ……

  玉門城內。

  李牧遠遠的看到四處潰散的蠻兵們垂頭喪氣的回到大營。

  那些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軍械,全都被王府軍焚毀……包括一些武器和戰馬,也都被當做戰利品拉回了城中。

  而蠻軍大營外,也有步卒將拒馬樁擺了起來。

  很顯然,對方這是在防備著王府軍乘勝追擊,殺到他們的老巢深處。

  看到這一幕,李牧放下了手中的狙擊槍。

  對方這樣的反應,短時間內肯定不敢再出兵來攻城了。

  「傳我的命令,將朮赤之前交代過的蠻軍補給、後勤、和糧倉所在位置的圖紙,送給邊關七城的都統,讓他們派出騎兵去騷擾、斷截,但不要和對方正面交鋒,只要讓蠻子們疲憊不可能即可。」李牧深吸一口氣:

  「另外,從明日開始,每天都派人去蠻軍大營外挑釁罵戰。」

  「是!」有人領命而去。

  說實話,現在血旗和五色尊令旗都在冷卻之中,若是蠻軍再次捲土重來、大肆攻城,單憑一把狙擊槍很難擋得住。

  但問題是……

  蠻人不知道啊!

  他們不知道李牧這能夠操控天地的力量還有空窗期,也不知道狙擊槍還剩下多少顆子彈。

  而且他們也沒有膽量來輕易試探。

  因為一次試探,便代表著要付出數千條性命的代價!

  所以現在李牧表現的越強硬,越高調,蠻人的底氣反而會越不足,越害怕!

  戰場上的硝煙漸漸散去。

  等到王府軍打掃完戰場之後,天色已經變暗了下來。

  李牧命人在城頭值守,自己則來到了中軍大帳內和鎮南王見了一面。

  「李牧,看來我之前對你的看法沒有錯,你的確是個可以創造奇蹟的人。」鎮南王此時的心情大好,「今日一戰我軍大獲全勝,不僅殺了四千多蠻軍,還俘虜了一千多人,戰馬兵器也繳獲了不少……」

  「最主要是將蠻子的氣勢打垮了,第一次出現大面積潰逃,我覺得,距離戰爭結束剩不了多長時間了。」

  李牧聞言笑了笑。

  鎮南王是個十分識分寸的人,即便李牧現在已經和蕭瑜訂婚,在名義上,他已經是李牧的長輩、岳父,但無論是做事還是說話都依然沒有越界。

  今日之戰,不管是蠻人還是王府軍,都十分震驚詫異。

  一是因為李牧呼風喚雨的能力。

  二是李牧遠端狙殺的那件兵器。

  所有人都對此十分好奇,想要知曉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但有資格向李牧發問的,在整個玉門城內卻只有鎮南王一人。

  可即便如此,鎮南王也依然只是稱讚了一下他今日的戰果,並未詢問此事。

  「還是不可掉以輕心,蠻人在南境為禍多年……本身兵力也不弱,一場大敗,或許還不足以讓他們改變主意。」李牧沒有因為今天再次打贏了一場勝仗而沾沾自喜,依然保持著冷靜的態度:

  「這幾天我軍新勝,或許軍心會有些浮躁大意,請王爺傳令下去,萬萬不可輕敵大意。」

  鎮南王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你說得對,當初我還年輕時打過一場勝仗,覺得蠻子不過如此,結果輕敵冒進被人家反手埋伏,三千精兵折了兩千!那一仗之後我就明白了,猛虎搏兔亦要用盡全力,輕視敵人,代價往往會無比慘重。」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帳中那盞跳動的燭火上:「你放心,老夫這就傳令各營,今晚輪值的人加倍,巡邏的路線也再多兩條。」

  「尤其是在各將領的住處,要多安插些人手來保護。」李牧提醒道:「蠻人正面攻城不下,難免會想著其他主意。」

  「我們能在蠻營中埋下眼線,蠻人也能收買我們的人。」

  「倘若這些奸細在城中作亂、刺殺,那可比城外的蠻族大軍更難抵擋。」

  這本是一件十分正常的提醒,但鎮南王的表情卻愣了一下。

  雖然他的神情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可還是被李牧注意到了。

  「王爺,你怎麼了?」李牧頓了頓,繼續問道:「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不。」

  鎮南王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和一些故人罷了。」

  「和我提到的有關?」李牧挑了挑眉毛。

  「是。」

  鎮南王沉默片刻,邁步向軍帳外走去:「你有時間嗎,陪我一起走走吧。」

  李牧點了點頭:「好。」

  他們喚來傳令兵,將今晚增加巡邏隊伍的號令下達了下去,而後兩人便一前一後在玉門城的街道中逛了起來。

  後方,有幾十名親衛跟著他們,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

  即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又能保證在出現意外的第一時間衝過去。

  「李牧,我聽說你的長寧軍的前身,就只是組建的一支村中的狩獵隊?」鎮南王步伐很慢,十分隨意的問道:「如今長寧軍的將領們,都是最開始跟著你的弟兄?」

  「是。」

  李牧點了點頭:「賈川、姜虎、大柱……這些人從雙溪村就跟著我,打獵、倒騰酒、做生意一直到現在組建長寧軍,受過不少苦、挨過不少罪,一路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鎮南王笑了起來,眉宇之間帶著些讚許:「那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

  「我聽說當初那個叫石頭的漢子,得罪了洪州府的知府和鹽政,殺了董大人的兒子……面對朝廷官府的壓力,你都硬要護著他,你這個大哥當的,很有格調很有擔當啊。」

  聽到鎮南王提起這樁舊事,李牧的思緒也回到了幾個月之前。

  他也放鬆了下來,輕笑道:「當初……我們也鬧過矛盾。」

  「一開始我做酒水生意的時候,安平縣有個馬幫盯上了我的方子,那個時候……姜虎是馬幫的成員,幫主要他向我索要配方,我差點跟他決裂。」

  「後來還是姜虎自己感覺過意不去,三刀六洞叛離了幫派。」

  「還有大柱,他的親舅父在長寧軍中謀了個差事……但是後來因為貪污,迫於我的壓力親手將他舅父斬首……」

  「還有黑子,差點因為一個女人和陳林鬧翻……」

  鎮南王靜靜聆聽著李牧講述著他們兄弟之間的往事,一直都未出言打斷。

  直到李牧停了下來。

  他才重新抬起頭道:「李牧,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你……羨慕你有這麼多能捨棄一切死心塌地追隨你的兄弟。」

  李牧挑了挑眉。

  說實話,李牧沒有料到鎮南王竟然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鎮南王是什麼人?

  在長寧軍沒有出現之前,他是南境絕對的霸主。

  他擁有最好的出身,天潢貴胄。

  他擁有僅次於皇帝的權勢,稱霸一方。

  他的追隨者很多,家族在南境根深蒂固。

  即便是如今的長寧軍,若是論起在南境的威望,也無法和鎮南王府相比。

  至少現在還不行!

  像鎮南王這樣的人物,從一出生便被諸多光環加身,受到無數人的擁戴……

  他想要什麼,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王爺的身份特殊,出身高貴,只怕在這南境夠資格跟您做朋友的人都不多,與人相交,也都秉持著君子如水的原則……而像我們這樣泥腿子出身的角色,只能彼此緊緊抱團才能在這個亂世中生存下去。」李牧沒有正面回應鎮南王,而是選擇了一個更容易接受的說辭:

  「您看我兄弟眾多,但其實卻是無奈之舉,因為我花不起錢來請侍衛、也買不起奴隸,那我怎麼辦呢?只能靠不需要真金白銀的兄弟情來維持團隊了唄……」

  「這是您與我出身不同的緣故,並非因為性格、人品之類的東西。」

  鎮南王啞然失笑。

  他轉身拍了拍李牧的肩膀,道:「以前沒看出來,你倒是伶牙俐齒,把我一個沒什麼朋友兄弟的老獨夫,說成了生人勿近的孤高君子。」

  李牧沒有再接這個話茬。

  兩人並肩走過一段城牆根下的土路,路邊幾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搖晃晃的,夜風裡帶著遠處伙房飄來的炊煙味。

  鎮南王走了幾步,忽然在槐樹底下站定了。

  他抬手揮了揮,示意身後那幾十名親衛再退遠一些。

  親衛們雖然面露遲疑,但看到王爺的手勢堅決,還是依言退到了二十步開外。

  等那些人都走遠了,鎮南王才轉過身來,面上的笑意已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牧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複雜神色……

  疲憊之中夾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澀意。

  「李牧,其實我以前也是有過至親的朋友和弟兄的。」

  鎮南王找到槐樹下的一塊大青石坐了下來,並且拍了拍旁邊,示意李牧也一起坐下:「你剛才說蠻人可能會在城中收買奸細作亂、刺殺,我之所以愣神,是因為想到了曾經的一件事。」

  李牧看了一眼天空的夜色。

  月明星稀。

  他走到鎮南王身旁坐了下來,開始充當一個專心的聆聽者。

  「十幾年前,我父王病逝……我接任王位後,決意大刀闊斧干出一番事業來,當時王府麾下有九路兵馬,後來被我擴充到十二路,我提拔了三名年輕力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王府侍從充當新的都統。」

  「我還重新組建了神策府,專門招募了一批謀士、幕僚。」

  「在這些幕僚中,有一個是我最信得過的!那人跟了王府二十年,從我父親當鎮南王時就在王府里做事,後來一路做到長史的位置,王府上下大小事務有一半都是他在打理,我把他當做兄長來看待,連我和阿姐小時候的讀書啟蒙都是他教的。」

  李牧沒出聲,等著他往下說。

  「當時我剛接任王位,心氣很高,那些新被我提拔上來的將領和謀士們,也都十分盡心盡力。」

  「我們免賦稅、修工事、開商開碼頭……購買良種戰馬,更換兵員的裝備,提高俸祿。」

  「在短短几年之內,鎮南王府的兵力和財力,都比我剛剛接任時翻了將近一倍不止……」

  說到這裡時,鎮南王的神色之間帶著些驕傲,帶著些英氣勃發!

  彷佛回到了十幾年的歲月。

  「那個時候,我們和蠻人打仗,雖然剛開始也打敗仗,但每次戰後,我們都會聚在一起分析戰敗的經驗、重新覆盤作戰內容,甚至爭論起來忘記了時間,一吵一鬧便是整整一夜。」

  「而那位被我視為兄長的幕僚,總是能夠在我最困惑的時候站出來,替我指點迷津。」

  「甚至在幾次敗仗後,他也主動站出來,替我承擔過錯!」

  「後來,隨著我們和蠻人交鋒的次數越來越多,經驗越來越豐富,勝利的次數也漸漸多過了打敗仗的次數。」

  「我們一度打到平陽府,差點將那座失去多年的州府奪回來。」

  「當時,我真的以為憑藉我們這些人可以創造歷史,可以徹底解決掉蠻族這個困擾南境多年的心頭大患!」

  鎮南王的語氣變得激動了起來。

  他說話時,甚至加上了一些肢體動作。

  「我們定下了一個盟約,兩年之內收復平陽府,五年之內打入草原,十年之內,徹底將蠻人驅逐!」

  「為此,整個南境開始屯兵買馬,集糧練兵,籌備了很久很久。」

  「結果……就當我們覺得一切都準備好,正要發兵收復平陽府的前一個冬天……蠻人突襲邊關七城的柳林城,守城都統戰死,城內八千軍民幾乎被屠戮殆盡,我們準備了很久的糧草、兵器被盡數燒毀掠奪!功虧一簣、元氣大傷!事後查出來,柳林城的布防圖是被人從內部泄露出去的!」

  「我讓人徹查了三個月,結果……查到了那個被我視為兄長的、最信任的幕僚頭上。」鎮南王的聲音很平,但李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他是誰?」李牧問。

  鎮南王停頓了一下,緩緩開口道:

  「他叫……許敬宗。」

  「南境第一賊,許敬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