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阿松的中軍大帳里,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十幾名千夫長圍坐在一張長案兩側,案上鋪著居庸城的粗略地圖。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赤阿松坐在主位上,一隻肘撐著膝蓋,滿臉愁容。
自從兩日前從東城門外撤回來到現在,他連覺都沒有睡過,此時早已熬的雙眼通紅。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赤將軍,咱們不能就這麼幹耗著了。」說話的是一名左臉有刺青的千夫長,名叫那日松,是科爾沁部里出名的悍將,他聲音沙啞道:「接下來是戰還是退,您總該給個准信吧,咱們就這麼等著……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戰?怎麼戰?」對面一個瘦高個千夫長立刻接話,語氣里滿是煩躁,「雲狼衛騎三千精銳都折在城裡,那可是大單于的親兵!連他們都打不過城裡的守軍,咱們這些步卒衝進去,不是送死是什麼?」
「那就是退兵?」
「大單于還未下令,咱們私自退兵……你想被砍頭剝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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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意見不同,此時竟然開始爭吵起來。
「夠了。」赤阿松終於開口,聲音十分沉悶。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放下手,露出一張疲憊而陰沉的臉。
眼窩深陷,乾瘦滄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地圖上:「咱們的糧草還夠撐幾日?」
「最多……七八日。」一名軍務官垂下眼皮,「咱們圍了居庸城兩個月,糧草已經耗了大半,原本指望著破城之後以戰養戰,可如今城門倒是破了,可……」
他的話沒敢繼續說下去。
七八日的糧草用度。
也就是說,倘若再不拿出個主意出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要餓肚子了。
要麼在五日內攻下居庸城,要麼就只能撤軍。
前者意味著拿一萬條命去賭趙元手裡到底還有沒有底牌,後者意味著無功而返,回去之後要面對大單于的雷霆之怒。
兩種結果,沒有一種讓人好受。
「我提議……退兵。」瘦高個千夫長忽然舉起手,聲音低了些,但很堅決,「退回草原,把這裡的情況如實稟報大單于,讓大單于再派援軍來,咱們到時再捲土重來,總比現在拿命去賭要強的多。」
「放屁!」旁邊有人猛地站起來,手按在腰刀上,「退了兵更是死路一條,雲狼衛騎覆滅,大單于知曉訊息後肯定會暴怒,若是得知咱們連城都沒敢進,肯定會遷怒於我們!」
「你……」
「夠了!」赤阿松第二次喝止,聲音比剛才更高了些,帶著明顯的怒意。
他剛要再說些什麼,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
那聲響起初很遠,像是遠處山丘上滾下來的碎石,可轉瞬之間就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什麼動靜?」
「是……」
「馬蹄聲!」
蠻人自幼放牧,自然對這種動靜十分熟悉,立刻便聽了出來。
那是密集的馬蹄聲連成一片,沉重、急促、有節奏地砸在地面上。
緊接著是呼喊聲。
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混雜成一片模糊而巨大的轟鳴聲!
帳內所有人同時變了臉色。
他們剛將雲狼衛騎覆滅的訊息派人傳回王廷,就算有援軍,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抵達。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些馬蹄聲,屬於鎮南王府的人馬!
赤阿松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他猛地站起來,大步朝帳門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掀起帳簾的一瞬間,一名小兵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滿臉驚恐,嘴唇哆嗦著喊了一句:「將軍,有敵軍來了……黑馬義從來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支羽箭從他後背射入,箭頭帶著血從胸口透出來!
小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突然多出來的那截鐵箭頭,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撲倒在地。
帳簾被風吹開,外面的景象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遠處的大營外圍已經亂了。
火光在營地邊緣接連亮起,一隊騎兵從夜色中衝出來,馬蹄踏翻了最外面的拒馬,撞倒了營柵,刀光在火把下閃爍著寒光。
那些騎兵人數不算多,但衝鋒的勢頭極猛。
他們所過之處蠻兵的帳篷被劈倒、火盆被踢翻、慌亂中跑出營帳計程車兵被長矛直接挑飛。
而在更遠的地方,其他方向也傳來了喊殺聲和馬蹄聲。
四支!
至少有四支騎兵從不同方向圍攻而來!
赤阿松倒吸一口涼氣。
他事先已經安排了遊騎兵和斥候在營地附近巡視,提防著鎮南王府的援軍,但……這支騎兵卻依然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衝殺到了大營之中。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支騎兵應該已經將附近的蠻族遊騎兵清理乾淨了,手段乾脆,速度也十分迅捷!
「黑馬義從,是華山嶽昔日的部下……聽說可以和雲狼衛騎不相上下!」赤阿松料到居庸城會有援軍,但沒想到來的竟然會是這樣的精銳部隊!
眼下,雲狼衛騎全都滅在城中。
只剩下自己麾下這些步卒,又如何對抗這些重騎兵?
那日松已經拔刀衝出了帳外,扯著嗓子在喊人列陣。
瘦高個千夫長緊隨其後,帳內剩下的幾個人也紛紛起身,兵器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看著遠處那支騎兵在營地里橫衝直撞,瞳孔劇烈收縮。
「華山嶽已經歸降我們……如今黑馬義從的頭領是誰?」那日松高聲道。
赤阿松聞言,腦海中突然泛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的目光在那些騎兵中瘋狂搜尋。
一支猩紅的帥旗,赫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李!
李字旗!
赤阿松只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是……是李牧?」他只感覺口乾舌燥。
就在此時,一匹身材異常高大、渾身雪白妖異的戰馬,已經衝到了中軍帳前三十步處。
馬背上的騎士身披黑甲,手中長矛上挑著一個蠻兵的屍體甩出去。
旁邊兩名試圖合圍的步卒被瞬間砸翻。
那人勒住馬,目光穿過火光和混亂的人群,徑直鎖定了站在帳口的赤阿松。
四目相對的瞬間,赤阿松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
那人的眼神冷靜得不像是在戰場廝殺的戰將。
他更像是一個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正在計算下刀的角度。
「你是這支蠻軍的頭目?」那人高聲問道,聲音在風中清晰地傳了過來。
赤阿松沒有回答。
「我是李牧。」李牧舉起長矛指向他,沉聲道:「我今日,便要替淪陷在你們之手的居庸城軍民,報仇雪恨!」
「你們對居庸城所做之事,我將一模一樣,全都償還在你們身上!」
赤阿松愣住了。
淪陷?
所做之事,一模一樣?
「李、李牧!你……你說的是真的?」赤阿松反應過來之後,臉上沒有畏懼,只有壓抑不住的狂喜:「你是說,你今天會在我大營之外轉一圈,然後不傷一人,轉身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