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牧答應了下來,蕭瑜便鬆了口氣。
自從他擊退了建業城外的蠻軍後,蕭瑜便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華山嶽被蠻人擒獲,落在王廷之中。
那是龍潭虎穴。
倘若說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夠將他救出來,那除了李牧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選!
「建業城的事務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一段時間,城中的軍務由你繼續接管,我要去一趟玉門城。」李牧伸手摸了摸蕭瑜的臉和耳垂,動作溫和:
「如果遇到什麼突發情況不知該如何決斷,就寫信給我。」
「嗯。」蕭瑜臉頰微紅,並未躲開李牧這個極為曖昧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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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內,其他將領們見狀,皆是十分識趣的紛紛轉過頭去。
……
王帳里的羊脂燈靜靜燃燒著。
大單于坐在那張虎皮椅上,聽完了看守蠻兵的稟報,面色沒有半分波瀾。
他揮手讓人退下,獨自在帳中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緩緩站起身。
「備一盞熱羊奶。」
他朝帳外吩咐了一句,便逕自走出了王帳。
晨風迎面撲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乾草與塵土的氣味。
大單于攏了攏皮袍的領口,朝囚帳方向走去。
羊奶很快被送上來,盛在一隻粗陶碗裡,冒著微微的白氣。
大單于接過來,腳步沒有停頓。
囚帳的帘子被掀開時,華山嶽正坐在草垛上。
其他幾名負責看守的蠻兵,則立刻上前來行禮。
「大單于。」
「我有事跟他談幾句,你們先出去。」大單于揮了揮手。
幾名蠻兵應聲離去。
而華山嶽聽見動靜抬眼看了過來,目光落在大單于手中的碗上,嘴角扯了一下沒有出聲。
「喝了。」大單于將碗遞了過來,聲音平靜,「你受了傷,需要補身體……我不會讓你死,如果你不肯喝,我會找人把它灌進你的肚子裡。」
華山嶽看了一眼那隻碗,沉默片刻端起一飲而盡。
大單于在帳中唯一的另一隻矮凳上坐下來,姿態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懶散。
他攏著膝蓋,目光沒有直視華山嶽,而是落在帳頂某處,像是在斟酌著些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坐了一會兒,帳外風聲低低地灌進來,將羊油燈的火焰吹得東倒西歪。
「剛才在外面談話的那些人,是你找來的吧?」
華山嶽沉默許久,主動開口道:「不要白費心思了,沒用的,你殺了我吧!」
大單于聞言笑了笑。
他沒有回答華山嶽的問題,甚至沒有去接對方的話茬,而是自顧自的說道:「你知道嗎,本單于年輕時,也曾有過一個很信任的人。」
華山嶽沒有說話,但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我的叔叔,從小便陪在我身邊!我騎馬是他教的,射箭也是他教的!後來我當上了大單于之後,把所有最肥美的草場都分給了他,給了他三千戶部族。」
大單于說到這裡是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後來他帶著那三千戶,投靠了西邊的烏孫人。」
他偏過頭來看華山嶽,目光里的銳利被壓得很平,幾乎可以說是溫和。
「你猜我當時在想什麼?」
「你恨不得殺了他。」華山嶽挑了挑眉。
「對。」大單于點頭,「我恨不得剝了他的皮!但我後來發現,我恨的不是他背叛我!我恨的是……我真心實意待過他,他卻將這份真心完全辜負。」
他停頓了一下,重新看向華山嶽,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兩息。
「你為鎮南王府賣了多少年命?」
華山嶽的下頜繃緊了。
「十幾年了吧。」大單于替他說了下去,語氣隨意,「你十幾歲進的王府,替蕭家打了多少仗?黑馬義從是你一手練出來的,多少次出生入死?」
他的聲音漸漸壓低,帶著森然的蠱惑感。
「你替蕭家把命都快搭進去了……結果呢?鎮南王連招呼都不跟你打一聲,就把閨女許給了那個半路殺出來的李牧!而你,你在本單于的大營里受苦的時候……」
他停了停,微微偏頭,目光落向帳簾外的夜色。
「你猜他們正在做什麼?」
「在床上翻雲覆雨?」
「還是在情意綿綿的相擁著說著情話?」
囚帳里安靜得能聽見羊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華山嶽的呼吸比方才粗重了一些,指節用力到微微發白。
鐵鏈在他手腕上勒出兩道紅痕,他渾然不覺。
大單于站了起來,走到華山嶽面前三步處停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心裡罵我,覺得我是在挑撥你和王府的關係。」
華山嶽終於抬頭,目光陰沉的嚇人,聲音卻比方才穩了幾分:「難道不是嗎?」
「是。」大單于坦然地承認了,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當然是在挑撥!但我說的每一句話,有哪一句是假的?」
華山嶽沉默了。
「你替蕭家賣命,他卻把你珍惜的東西全都從你身邊奪走了,如今李牧美人在懷,未來連整個南境都是他的……」
「你呢?你有什麼?」
大單于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對了,你之前說過你死在這裡,會有千古的美名,我不否認。」
「但身後名,真的重要嗎?」
「一具枯骨,真的會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嗎?」
「活著,只有活著,才能感受到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幾十年的生命,也遠遠要比幾千年的空談空話精彩的多!」
「你這麼年輕,這麼優秀,前程似錦……告訴我,你真的甘心死在這裡,化為一具枯骨看著李牧擁有一切,站在雲端之上嗎?」
「你所說的那些美名,究竟是自己真實的想法,還是無奈之下、無力改變命運而為了保全顏面的說辭?」
華山嶽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胸膛起伏著,左手斷指處的傷口因為握拳太緊而重新沁出了血,將那層布條染成暗紅。
他咬牙忍了那陣劇痛,再睜眼時,眼神中已經帶了一絲癲狂。
「你說完了?」
大單于沒有接話。
「說完了就滾出去!」華山嶽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這些彎彎繞繞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鎮南王待我有恩,王府養我這麼多年,不是你能幾句話就抹掉的!你最好死了這條心,我死也不會背叛!」
大單于聽完,沒有動怒,反倒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友善的意味。
他看向華山嶽,目光里多了一層認真的東西。
「好,不談挑撥。」他說,「那我們來談點實際的。」
他微微前傾,聲音低了些,語氣卻更篤定。
「你恨李牧嗎?」
華山嶽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他可能正在換著姿勢的、盡情的睡著你得不到的那個女人蕭瑜!」大單于伸手抓住了華山嶽的衣領,厲聲問道:
「現在告訴我!」
「你恨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