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立時炸開了。
一名滿臉虬髯的將領率先拔步而出,右手已經按在腰間彎刀柄上,朝大單于一躬身粗聲吼道:「大單于!跟這齊狗沒什麼好說的,末將把他拖出去吊在旗杆上,三天三夜不給他水喝,看他還能不能硬得起來!」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將領也站了出來。
「大單于,末將有一法!先剁了他的手指,一個時辰砍一根,讓他看著自己慢慢變成人彘!末將在西邊擒獲的那些叛部頭領,沒一個能撐過三根的。」
又有三人同時出列請命,七嘴八舌地說著各自拿手的酷刑,言語間血腥味沖天而起。
有人甚至已經抽出腰間匕首走上前來,俯身去抓華山嶽的左手,要將五指按在木案上。
「慢。」大單于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蠻將的匕首已經抵在華山嶽小指根處,刀尖刺破皮肉,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
華山嶽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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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腕一翻,用被銬住的雙手猛地奪過那把匕首。
那蠻將沒料到他被鎖著還敢動手,頓時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
華山嶽右手握住匕首,轉腕對準自己左手小指的第二個指節,手起刀落。
噗!
一聲悶響。
半截小指落在地上。
斷面平整,白骨森然。
帳中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那蠻將後退半步,面上橫肉抽搐了兩下。
華山嶽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面色白了一瞬,但他牙關緊咬,硬是將那聲痛呼咽了回去。
他抬起左手,將斷指處朝向大單于的方向:「這點小事,還需要你們動手?」
「想砍幾根手指,我自己來就成!」
「一根夠不夠,不夠就再來一根!」
他一邊說著,右手匕首再次揮下。
只見華山嶽左手無名指也瞬間被砍斷,鮮血淋漓!
「想用刑來嚇唬我,省省力氣吧!你們草原上的蠻子殺人吃肉,我鎮南王府的骨頭……也不比你們軟。」華山嶽咧嘴一笑,笑容十分猙獰。
帳中死寂。
那些蠻將們面面相覷。
他們見過硬漢,見過被砍了手腳還罵不絕口的俘虜,但沒見過一個階下囚在自己動手削自己的手指時,還能笑得出來的人。
大單于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華山嶽臉上。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華山嶽面前三步處停住,微微偏頭,像打量一件稀罕的器物。
兩人相距不過五尺。
華山嶽能看清他眼尾的紋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類似干艾草與舊皮革混合的味道。
「有意思。」大單于揮了揮手道:「拖下去單獨關押,別讓他死了。」
兩名親衛上前架住華山嶽的胳膊往外拖。
華山嶽沒有掙扎,只是在經過大單于身側時忽然側過頭,平靜道:「我勸你最好還是馬上殺了我……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
華山嶽被拖出去之後,大單于緩緩坐回椅中,左手揉了揉眉心。
兩側的將領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建議下一步該如何用刑、如何拷問,聲音嘈雜。
「夠了。」大單于抬了抬手,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再次噤聲。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帳前猛地停住。
一個渾身風塵的傳令兵掀簾衝進來。
他盔甲上結著夜霜,嘴唇乾裂滲血,一看便是長途奔襲而來。
「報!大單于!」
他喘著粗氣,聲音在空曠的大帳中迴蕩:「建業城下,我軍大敗!赫連鐵樹將軍陣亡!朮赤殺了阿圖魯和赫連隼兩位萬夫長,率部投靠齊人去了!」
大帳中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
幾名將領臉色驟變。
虬髯將領猛地向前一步,瞪著那傳令兵:「你說什麼?赫連鐵樹死了?」
「千真萬確。」傳令兵低著頭,聲音發顫,「還有……還有訊息說,建業城那邊……長寧軍的李牧與鎮南王府的蕭瑜已經訂婚!」
「鎮南王府與長寧軍聯姻,如今南境士氣大振,正在重整兵馬,不日將要反攻了!」
蕭瑜兩個字落入眾人耳中的時候,華山嶽剛好被拖到帳外二十步處。
風將那傳令兵的聲音送出來,斷斷續續。
但「蕭瑜」「訂婚」「李牧」幾個字卻格外清晰。
華山嶽的腳步頓住了。
只一瞬。
旁人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
他的右足在空中懸了半息才落下去,身體微微僵直了片刻。
但他隨即恢復正常,繼續被兩名親衛拖著朝囚帳走去,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可他不知道,大帳內的大單于正透過掀開一角的帳簾縫隙,將那個微不可察的停頓盡收眼底。
大單于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目光還留在帳簾掀開的那道窄縫上,透過縫隙看向華山嶽被拖走的背影。
「蕭瑜。」他輕聲重複了那個名字,音調古怪,帶著草原口音生硬的咬字。
他側過頭,看向左側一名年邁的文士。
那是隨軍多年的漢人謀士,姓許,頭髮花白,戴著一頂舊氈帽,一直縮在角落裡不曾出聲。
「許先生,」大單于的聲音輕飄飄的,「你以前也是鎮南王府的客卿,你知道這個蕭瑜……和方才那個華山嶽有什麼關係嗎?」
姓許的文士推了推帽簷,露出滿是皺紋的面孔。
他沉吟了片刻,捻著鬍鬚低聲道:「華山嶽十幾歲時便進了鎮南王府,和蕭家那位小王爺蕭瑜年齡相仿,哦,對了,雖然蕭瑜被人稱為小王爺,但她卻是個女子。」
「她和華山嶽年齡相仿,長居久伴……王府中也曾有傳聞說,鎮南王有意讓華山嶽入府當王府的女婿。」
大單于聞言,瞳孔微微收縮。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來。
大單于舔了舔嘴唇,眼眸中映著跳動的火焰,某個殘忍而精密的念頭正在那眼神中里凝結成形。
「許先生,」他側過頭,聲音溫和平緩,「你說……一個驕傲的年輕人,有骨氣,有前途,有志向,他不怕任何痛苦和威脅。」
「那麼,他怕的是什麼?」
姓許的謀士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大單于臉上那個淺淡的笑容,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大單于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轉回目光,看著帳簾外深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他怕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在另一個更加耀眼的同類面前失去光澤!」
「他怕自己擁有的一切,都被另一個人掩蓋,奪走!」
他抬手揮了揮,示意眾人退下。
將領們帶著滿腹驚疑與不安魚貫而出,大帳中很快只剩下大單于一個人。
他拾起案上的銅酒盞抿了一口,酒液是涼的,卻在他腹中灼出一團熱意。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將方才那個停頓的畫面反覆回放。
華山嶽的右足在空中懸了半息。
半息。
大單于放下酒盞,輕聲自語:「華山嶽,我知道該怎麼對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