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頭領?」李牧眼神一動,「說說看。」
烏倫泰回憶了片刻,斟酌著說道:「那人姓呼延,具體叫什麼名字不清楚,四十來歲,個頭不高但很壯實,。」
「呼延?」李牧眉頭微挑,「是狼羌族的蠻人?」
「應該是,呼延部是蠻族的大部落,但不知道他為什麼脫離了蠻族當了流寇。」烏倫泰不太確定,「我跟他只打過一次照面,說不上幾句話,但此人極為暴戾,性格霸蠻,手下的沙匪都很怕他。」
「怎麼個暴戾法?」
烏倫泰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什麼不太愉快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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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月前……」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那天我帶著商隊過石門峽,前面還有一隊胡商,那隊胡商大概是拿不出足夠的買路錢,跟守關的沙匪起了爭執。」
「然後呢?」
「然後呼延騎著馬從匪群里出來了。」烏倫泰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有些恐懼,「他二話沒說,拔出刀就把那隊胡商的領頭人砍了,不是砍頭,是……」
「是從肩膀斜著劈下去,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
帳中安靜了一瞬。
「那隊胡商剩下的幾個人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呼延就站在那兒把刀上的血舔乾淨,然後笑著說了一句話。」烏倫泰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說在石門峽,他的話就是王法,誰不服,這就是下場。」
李牧沉默了片刻。
舔刀上的血。
這種行為,不是單純的殘暴,而是一種表演。
一種向所有人宣告「我是瘋子,別惹我」的表演。
這種對手,比那種精於算計的更難對付。
因為他不可預測。
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會做什麼。
「後來呢?那隊胡商怎麼樣了?」
「被放了。」烏倫泰說,「呼延殺了領頭的,搶了六成貨,把剩下的人趕走了。」
「放了?」李牧有些意外。
「放了。」烏倫泰苦笑,「將軍,您別看他殘暴,這人其實不傻!他知道殺雞儆猴的道理,殺一個領頭的嚇住所有人,比把人都殺光強,人都殺光了,誰還敢走他的路?沒人走他的路,他上哪兒收買路錢去?」
李牧點了點頭。
這倒是實話。
土匪也是生意人,只不過他們的本錢是刀槍,利潤是別人的財貨。
「而且我聽一個從石門峽逃出來的人說,呼延對手下人規矩極嚴,犯了錯就往死里打,有個小嘍囉偷了商隊的一匹綢緞藏起來,被呼延發現之後直接剁了雙手雙腳,扔在山上餵了狼。」烏倫泰又補充了一句。
李牧聞言摸了摸下巴,笑道:「這人有點意思。」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圖,目光落在石門峽的位置上。
那是一條被兩座大山夾在中間的狹長山谷。
南北走向,北通草原,南接大齊,翻過胡嵐山脈就是印相國。
從地形上看,這確實是一個易守難攻的險要之地。
峽谷最窄處不過二十餘步,兩邊的懸崖峭壁高達數十丈。
只要在崖頂上布置幾十個弓弩手,再堆上些滾木礌石,別說商隊,就是來幾千軍隊也未必攻得上去。
難怪這夥人敢在這裡占山為王。
「烏倫泰。」李牧轉過身來,「那個呼延,你能不能想辦法聯絡一下?」
烏倫泰愣了一下:「將軍的意思是……」
「先禮後兵。」李牧聳了聳肩膀,「能談就談,談不攏再打!現在長寧軍的主要對手是草原上的蠻子,沒必要在石門峽多樹敵人。」
烏倫泰聞言,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為李牧會直接下令攻打石門峽,那樣的話,先不說打不打得下來,就算打下來了,長寧軍也必然會有不小的傷亡。
到時候,西月氏人在長寧軍中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微妙。
畢竟,這場仗歸根結底是為了給他們買糧食。
「將軍說得是。」烏倫泰點頭道,「我可以讓人去石門峽遞個話,就說有一筆大買賣想跟呼延談!沙匪們主要的目的就是圖財,只要有利可圖應該願意和我們見面。」
「好。」李牧沉吟片刻,「見面的事不急,你先讓人把話遞過去,等姜虎那邊摸清了底細,我們再決定怎麼談。」
「姜虎?」烏倫泰一愣。
「我讓他帶人去石門峽摸摸情況。」李牧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算是談,也得知道對方是什麼底牌。」
烏倫泰恍然大悟,心中對李牧的謹慎又多了一層認識。
「那我明日還出發嗎?」烏倫泰問道。
「出發。」李牧果斷地說,「但不是去買糧。」
烏倫泰一怔:「那去做什麼?」
「去探路。」李牧重新坐回桌案前,「你帶著商隊正常走,正常過石門峽!該交買路錢就交,順便把話遞過去,就說長寧軍想跟呼延頭領做筆買賣。」
「將軍放心。」烏倫泰站起身來,撫胸行禮,「我明日一早就出發。」
「還有……」李牧的聲音變得嚴肅了幾分,「如果那伙人有什麼異常舉動,立刻掉頭回來,不要硬闖!糧食的事不急,先保命!」
烏倫泰聞言,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大帳。
……
三日後。
胡嵐山脈,石門峽。
烏倫泰騎在一匹矮馬上,仰頭望著面前這道險峻的峽谷,呼吸都忍不住壓低了幾分。
兩邊的山崖像刀劈斧削一般,直上直下,足有數十丈高。
崖頂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那是沙匪的哨兵。
峽谷入口處用粗木和石塊壘了一道簡易的關卡,十幾個手持刀槍的沙匪懶洋洋地靠在關卡上,打量著他們這支車隊。
烏倫泰身後,跟著二十輛馬車和三十多個西月氏的青壯年。
「站住!」關卡上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喝了一聲,「幹什麼的?」
烏倫泰連忙翻身下馬,堆起笑臉走上前去,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不動聲色地塞進那大漢手裡。
「在下是西月氏的烏倫泰,以前跟呼延頭領有過一面之緣,這次備了份薄禮想拜見頭領。」
那大漢掂了掂手裡的銀子,臉色好看了幾分,上下打量了烏倫泰幾眼。
「西月氏的?你不是去年才被我們扣了一隊人馬嗎?怎麼,又來找不痛快?」
「不不不。」烏倫泰點頭哈腰,「我們這次來,是替長寧軍的李牧想要跟呼延頭領談筆買賣。」
「長寧軍?」大漢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個剛打了拓跋部的長寧軍?」
「正是。」
大漢沉默了片刻,眼神在烏倫泰臉上轉了幾轉,像是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等著。」沉思片刻後,他丟下兩個字轉身進了峽谷。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烏倫泰站在峽谷口,腿都站麻了,身後的西月氏青壯年們也漸漸不安起來,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大人,這夥人不會是想黑吃黑吧?」
「閉嘴。」烏倫泰低聲喝道,「穩住,若有什麼不對勁,馬上轉身跑!」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那大漢終於從峽谷里出來了。
「呼延頭領同意見你。」他淡淡說道,「不過只能你一個人進去,你的人留在外面。」
烏倫泰咬了咬牙,轉身對身後的隨從交代了幾句,然後跟著他走進了峽谷。
石門峽比烏倫泰記憶中更加森嚴了。
峽谷兩側的山崖上每隔幾十步就設有一個箭樓,上面站著持弓的匪眾。
谷道上挖了三道壕溝,上面鋪著木板,平時通行,遇到敵襲時抽掉木板就成了陷阱。
最窄處,還堆了一座石牆,只留了一個能容一輛馬車透過的口子。
這哪裡是土匪窩,分明是一座軍事要塞……
烏倫泰默不作聲,把這些細節牢牢記在心裡。
走了大約兩里路,峽谷忽然開闊起來,形成了一片葫蘆形的谷地。
谷地里搭建著幾十間木屋和帳篷,中間有一塊平整的演武場,幾十個沙匪正在那裡練刀。
最深處有一間用整根圓木搭建的大屋,屋前的旗杆上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狼。
「到了。」大漢推開了木屋的門。
烏倫泰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酒氣和烤肉的味道。
一張巨大的木桌擺在正中間,上面堆滿了吃剩的骨頭和空酒罈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
此人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材不高但極其壯實,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皮袍,領口敞著,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
一張方臉上橫肉堆疊,豹頭環眼,氣勢頗足。
他手裡抓著一隻烤羊腿,正大口大口地撕咬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看了烏倫泰一眼卻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啃他的羊腿。
烏倫泰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西月氏烏倫泰,見過呼延頭領。」
呼延沒有回應。
他抓起桌上的酒罈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烏倫泰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不敢直起身來。
屋內安靜得只剩下咀嚼聲和吞咽聲。
過了好一會兒,呼延才把羊腿往桌上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
「西月氏?」他的大齊話說得生硬,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像是嗓子裡塞了沙子,「被拓跋部打的亡了國的那個?」
「是是是。」烏倫泰直起身來,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我們西月氏人,這些年就靠做點小買賣餬口,去年有幸得見呼延頭領真容,今日再見依然是風采依舊……」
「少廢話。」呼延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我的人說你要談買賣?談什麼?」
烏倫泰連忙湊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一張禮單,雙手捧到呼延面前。
「這是我們長寧軍李將軍的一點心意,想要跟您交個朋友。」
呼延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隨手扔在桌上。
「長寧軍?」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就是那個剛把拓跋烈打崩的李牧?」
「正是。」烏倫泰賠著笑臉,「李將軍久聞頭領威名,以後長寧軍的商隊免不得要走石門峽……」
「李將軍說了,只要頭領行個方便,以後大家有錢一起賺!」
以李牧如今的身份,能夠說出跟一個沙匪交朋友的話,絕對是高抬他了。
但呼延聽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又抓起酒罈子,灌了一口酒。
烏倫泰心裡有些發虛,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繼續陪著笑臉。
「頭領,您是不知道長寧軍的李將軍年紀雖輕,但做事極為敞亮!他手下的弟兄們個個都服他,我們西月氏人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像他這樣的……」
「西月氏。」呼延忽然開口,打斷了烏倫泰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意味,讓烏倫泰後背一涼。
「你們西月氏人,不是跟拓跋部是死仇嗎?」
烏倫泰愣了一下,沒想到呼延會問這個。
「是……是有這麼回事。」
「那你們怎麼不去找拓跋部報仇?」呼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跑到李牧那兒當狗,有意思嗎?」
烏倫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頭領說笑了!我們西月氏人只想找個安身之處,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報仇的事……」
「報仇的事不敢想,對吧?」呼延冷笑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沒出息的東西!」
烏倫泰低下頭,不敢接話。
屋內又安靜了下來。
呼延的臉已經喝得通紅。
他盯著烏倫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興,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戲老鼠般的笑。
「西月氏,你算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烏倫泰心上:「也配跟我來談買賣?」
烏倫泰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屈辱,憤怒……
一齊湧上心頭。
呼延站起身來。
他比烏倫泰矮了半個頭,但那股子氣勢卻像一座山一樣壓過來,讓烏倫泰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李牧想從我的地盤上過?」呼延走到烏倫泰面前,酒氣噴吐,帶著一股子腥臭的味道,殺氣撲面而來。
烏倫泰的腿有些發軟,身子也開始顫抖起來。
呼延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木屋裡迴蕩,刺耳又張狂。
「他以為自己打了拓跋部,整個天下都要賣他面子?派了一條狗過來,就想打發老子?」他笑聲一收,用手指戳著烏倫泰的胸口,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你……不夠格。」
「讓李牧來!」
……
大屯鎮,中軍大帳。
李牧聽完烏倫泰的匯報,沉默了很久。
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烏倫泰低下頭,不敢看李牧的眼睛,「將軍,是我無能,把事情辦砸了。」
「不怪你。」李牧站起身來,嘴角勾起一絲殘忍冷笑:「呼延,好啊……一個小沙匪,還成了精呢。」
「三天之內,這幫狗東西裡面要是還有一個能喘氣的,都他媽算我李牧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