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松陽府的荒宅後,李牧立刻帶著華陽郡主和張嬤嬤潛行至鄴河碼頭。
此時天色尚早,碼頭邊停著一艘不起眼的貨船,船頭站著一名精瘦漢子,正是李牧提前安排在此接應的長寧軍哨探。
「將軍!」漢子見到李牧,立刻行禮。
「快上船。」李牧示意華陽郡主和張嬤嬤先登船,自己則警惕地掃視四周。
船隻緩緩駛離碼頭,順流而下。
船艙內,華陽郡主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她看著李牧眼神複雜,終於開口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李將軍,方才那等神通手段……究竟是何物?」
李牧微微一笑:「此乃偶然所得的秘寶,名為【千里神行】,可瞬間傳送至標記之地,但卻只有一次使用機會,用過之後便廢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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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的半真半假。
千里神行共可以使用五次,先前從花竹幫圍攻中脫困時使用一次,營救李採薇等人時又用了一次,再加上這次……玉牌還剩下兩次使用機會。
之所以這麼說,是想要讓這兩人知曉自己營救她們所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世間竟有這等奇物……」張嬤嬤驚嘆不已。
華陽郡主沉默片刻,又問:「我小弟……鎮南王,他是如何得知我二人被困,又請將軍冒險相救的?」
李牧此時也不再偽裝,微微一笑道:「郡主,實不相瞞,在下救你並非受鎮南王所託。」
華陽郡主臉色一變:「什麼?」
「我救郡主,是因為郡主對我有用。」李牧坦然道,「我是長寧軍的首領,而長寧軍如今與鎮南王府並非盟友,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算得上敵人,郡主在我手中便是一張好牌。」
船艙內的氣氛陡然凝滯。
張嬤嬤下意識地將華陽郡主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李牧。
華陽郡主卻比張嬤嬤冷靜得多。
她細細打量著李牧,良久才輕聲道:「你既坦誠相告,想必已有安排,不知李將軍打算如何處置我們這兩人?」
李牧道:「處置談不上,說實話,我對兩位的態度完全取決於王府對我長寧軍的態度。」
他頓了頓,直視華陽郡主:「更何況郡主是皇族中人,對朝廷局勢、各地勢力了如指掌,這對我長寧軍而言亦是寶貴的財富。」
華陽郡主聞言苦笑一聲:「我一個被囚禁多年、即將被皇帝當作棋子犧牲的女子,能有什麼價值?」
「郡主太過自謙了。」李牧正色道,「蕭瑜曾多次與我提起你,說你自幼聰慧,見識廣博,若非身為女子,定是鎮守一方的將才。」
聽到蕭瑜的名字,華陽郡主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將軍不必恭維我!既然落入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是張嬤嬤年事已高,還望將軍能放她一條生路。」
「郡主!」張嬤嬤老淚縱橫,「老身說過,黃泉路上也要陪著您的!」
李牧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這位華陽郡主身處險境,卻仍不忘為身邊人求情,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郡主誤會了。」李牧語氣緩和下來,「我李牧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絕非濫殺無辜之輩!我請郡主去長寧軍中是去做客,而非囚徒!只要郡主不做出危害長寧軍之事,在軍營之中你可自由行動,無人會限制你。」
華陽郡主怔了怔:「你不怕我逃跑?或者向朝廷通風報信?」
「大屯鎮四面環敵,蠻人、朝廷皆是敵人。」李牧淡淡道,「郡主若離開大屯鎮,無論落入哪一方手中,下場都不會太好!這個道理,郡主想必明白。」
華陽郡主沉默。
的確,皇帝要她死,鎮南王雖是她弟弟,但為了南境大局未必會全力救她,而那些蠻人更是兇殘。
相比之下,眼前這個坦誠相告的李牧,反倒顯得可信一些。
「將軍說的是。」華陽郡主輕嘆一聲,「既如此,我便叨擾了。」
……
船隻順流而下,三日後的黃昏,抵達了洪州府境內。
又行半日,大屯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此時的大屯鎮與華陽郡主記憶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城牆明顯經過加固,城頭上旗幟飄揚,守軍往來巡邏,井然有序。
「這裡……便是長寧軍的大本營?」華陽郡主有些驚訝。
她本以為反賊的據點定是混亂不堪、民不聊生,卻沒想到眼前這座邊境小鎮竟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不,我長寧軍大營在安平,這裡只是我等戍邊的一座軍鎮。」李牧眼中閃過一絲自豪:「如今洪州府這邊境二十四軍鎮,已經盡數歸降我長寧軍了。」
船隻靠岸,賈川早已帶人在碼頭等候。
「牧哥兒!」賈川快步迎上,上下打量李牧,「你可算回來了!一路沒出什麼事吧?」
「一切順利。」李牧笑著拍了拍賈川的肩膀,側身介紹,「這位是華陽郡主,這位是張嬤嬤,這兩位便是我從京城救回的貴客。」
賈川忙正色行禮:「在下賈川,長寧軍副統領,見過郡主、嬤嬤。」
華陽郡主微微頷首:「賈統領有禮。」
賈川抬起頭,目光在華陽郡主臉上停留了數息,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郡主一路辛苦,住處已經安排妥當!大屯鎮條件簡陋,還望郡主莫要嫌棄。」
「您客氣了。」華陽郡主道,「能有一隅安身,已是萬幸。」
賈川引著眾人入城。
沿途所見,讓華陽郡主心中震動更大。
城中道路雖不寬敞,但整潔乾淨。
軍民們見到李牧和賈川,都會恭敬行禮,他們的眼神中並非是恐懼和敬畏,而是真正的尊重與信賴。
更令她驚訝的是,這座苦寒之地的邊陲小鎮竟然設立了醫館!
「十二年前,我曾隨父親來到此地。」華陽郡主從小便在南境長大,自然對南境三府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當時的洪州府邊境軍鎮可是破敗得很,如今卻變了一副模樣!」
賈川呵呵一笑:「郡主有所不知,此地七日之前還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危城,是我長寧軍抵達此地後,才重新修繕了城牆,運來了糧草,讓城中軍民得以活路。」
這並非邀功炫耀。
而是實實在在的講述實情罷了。
「……」看到這一幕,華陽郡主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恍惚。
長寧軍雖然名義上是叛軍,但他們所做之事卻是在保衛南境,庇護百姓。
而朝廷雖名為正統,但所做之事卻是在禍.國殃民……
對比之下,她內心竟然對長寧軍橫生了幾分好感。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隊甲士押著幾名俘虜從城外歸來,那些俘虜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正是幾名蠻人。
「這是……」華陽郡主皺眉。
「前日有小股蠻人試圖偷襲,被巡邏隊擒獲。」賈川解釋道,「這些蠻子屢犯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們抓到後,會先審問情報,再進行公開處刑!」
話音未落,街邊突然衝出一名老婦,撲到一名蠻人俘虜面前,哭喊著撕打:「還我兒子!還我兒媳!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
那蠻人俘虜雖然被綁,卻仍凶性不改,竟抬腳要踹老婦。
「放肆!」押送的甲士一槍桿砸在蠻人腿上,將其打翻在地。
賈川忙上前扶起老婦,溫聲安撫:「王婆放心,這些畜生我們會嚴懲,定會還您一個公道。」
老婦在賈川的安慰下漸漸平靜,被鄰人攙扶離去。
華陽郡主默默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談話間,眾人已來到一座清靜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院中種著幾株梅花,如今開的嬌艷。
「這便是為郡主準備的住處。」賈川推開門,「裡面日常用具一應俱全,我已派了兩名民婦伺候,郡主若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華陽郡主走進院子,只見院中有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屋內桌椅床櫃皆是新制,雖不奢華,但結實耐用。
床上鋪著乾淨的棉被,桌上擺著茶具,牆角甚至還放著一個書櫃,上面整齊排列著一些書籍。
「賈統領費心了。」華陽郡主真心實意地道謝。
她本以為會住在簡陋的營房甚至牢房,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溫馨的小院。
「郡主客氣。」賈川笑道,「您先歇息,晚飯我會派人送來!明日若郡主有興趣,我可以帶您在鎮上轉轉。」
「有勞了。」
賈川行禮告退,李牧也道:「郡主好生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或賈川。」
華陽郡主目送二人離去,轉身對張嬤嬤道:「嬤嬤,你怎麼看?」
張嬤嬤輕聲道:「郡主,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還算準!這李牧將軍雖行事不拘常理,但眼神清明,不是奸邪之輩!那賈統領熱情周到,亦非虛偽之人,而且……蕭瑜小王爺竟然連貼身的玉佩都給了李牧,這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在內?」
華陽郡主聞言微微蹙眉。
她自然知曉蕭瑜是女兒身,也知曉自己這位侄女是多麼要強的性子,那塊玉佩是王妃昔日傳給蕭瑜的貼身物品,一直都被視為最珍貴之物,如今出現在一名男子手中……
難道自家這位一直被視為繼承大統的「小王爺」,動了春心?
「呼……遠離南境這些年,這裡究竟發生了多少事?」華陽郡主嘆息一聲,腦海中浮現出李牧和蕭瑜的身影,看著窗外感慨道:「鎮南王府培養了她這麼多年,總不會最後連本帶利全都賠給這李牧吧?」
張嬤嬤低頭不語。
……
當晚,華陽郡主和張嬤嬤在小院中用了晚飯。
飯菜雖簡單,但葷素搭配,味道可口。
兩名負責侍候她們起居的侍女一個叫春杏,一個叫秋菊,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手腳麻利,性子也開朗活潑的很。
飯後,華陽郡主正與張嬤嬤在院中閒坐,忽聽城外傳來號角聲。
「這是?」華陽郡主問春杏。
春杏側耳聽了聽,道:「應是蠻人又來騷擾了,不過郡主放心,咱們長寧軍厲害著呢,那些蠻子占不到便宜。」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號角聲便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賈川親自來到小院。
「驚擾郡主了。」賈川拱手道,「一小股蠻人試圖夜襲,已被擊退。」
華陽郡主關切地問:「可有傷亡?」
「傷了三個兄弟,都不嚴重。」賈川笑道,「倒是斬了八個蠻子,抓了五個活的,這下又能審出些情報來。」
華陽郡主點點頭,猶豫片刻,問道:「賈統領,我有一事不解!長寧軍既以抗蠻為己任,為何又要與鎮南王為敵?若能聯手抗蠻,豈不更好?」
賈川嘆了口氣,在石凳上坐下:「郡主有所不知,我們起初也只是想自保……鎮南王府也曾想過要招攬我們!」
「但我們長寧軍的兄弟,大多是些以前備受欺凌的苦命人,我們信不過任何朝廷大員,只想自己掌握刀槍,保護自己的親人和家園。」
華陽郡主若有所思。
賈川繼續道:「我家將軍說過,這世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們長寧軍不依附任何人。」
「只能靠自己……」華陽郡主喃喃重複這句話,眼中閃過異彩。
賈川起身,宛若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拎出兩隻毛髮潔白的小兔子道:「之前外出巡城的時候掏到一個野兔窩,這兩隻小崽子沒什麼肉,宰掉可惜了!送給郡主養來打發時間吧!」
華陽郡主雖然已經並非少女,但對這種毛茸茸的萌物亦是沒什麼抵抗力,當即露出喜色:「多謝賈統領了。」
「時候不早了,郡主早些休息!明日若天氣好,我帶您去城頭看看,咱們長寧軍的防線,可不比朝廷的邊軍差。」賈川抱拳告辭,三步一回頭的離開了。
「好。」華陽郡主矜持的點頭,「有勞您了。」
這一夜,華陽郡主躺在陌生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原以為自己來到大屯鎮,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外一個牢籠,沒想到……這裡竟然讓她感到了一絲溫情。
雖然這裡的生活條件很差,遠遠比不上京中那麼繁華奢靡。
但在這裡,她卻感到了許久沒有過的放鬆。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賈川頻繁的出入這座小院,邀請華陽郡主外出,要麼去巡查防務,要麼便是探討一些兵法、丹青之術。
他們年齡相仿,很快便熟絡了起來。
這一日。
賈川神秘兮兮的和李牧、姜虎見了面,壓低聲音道:「牧哥兒,你之前說把華陽郡主控制在手中,是為了和鎮南王府談判時多一份底牌對不?」
「是啊。」李牧這幾日處理軍伍比較忙碌,所以並不知道賈川最近在幹什麼。
「不過以鎮南王那種性子,我感覺他不是那種遭受威脅,就能做出原則性妥協退讓的人。」賈川摸了摸下巴:「我覺得吧……與其強硬的拿華陽郡主的命來震懾他,倒不如換一種方式,一種柔和的,拉近關係的方式!」
李牧挑了挑眉毛:「你啥意思啊?」
「你說……我們要是和鎮南王府成了親家,未來談判啥的是不是就能有話語權了?」賈川咧嘴一笑。
李牧愣了一下:「你說我和蕭瑜啊?那不太可能吧……她之前招攬我,我都已經拒絕她了,而且我還帶兵闖了齊州府,她就算對我再有好感,估計為了王府的臉面,也不會跟我繼續來往了。」
姜虎在一旁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沉聲道:「牧哥兒!你整錯了,老賈最近老是往小院裡面跑,大夥都知道他是饞上華陽郡主,準備給鎮南王當姐夫了!」
「啊?」李牧愣住了。
「呸,什麼叫饞上?這叫暗生情愫……」賈川十分不樂意的反駁了一句。
「不是,這他娘的……你怎麼能看上華陽郡主呢?」李牧感覺自己腦袋有點懵,先是有些驚喜,而後又覺得有些不妥:「雖然我跟蕭瑜有點不太可能了,但萬一我們倆以後成了……咱們不就差輩了嗎?」
「嗯嗯,老賈不僅想當鎮南王的姐夫,還想當你姑父唄。」姜虎翻了翻白眼,咧嘴補充了一句。
「各論各的,咱們各論各的!」賈川手忙腳亂的解釋著,緊接著又用誘導的語氣道:「牧哥兒,他鎮南王不是號稱南境土皇帝嗎?但他沒兒子啊!」
「咱們兄弟倆一個娶他姐,一個睡他閨女……這樣一整,這鎮南王府將來都得是咱長寧軍的!」
「你狗日的……」李牧憋了半天,剛想要破口大罵賈川卑鄙,但憋了半天,最終卻還是摸了摸下巴道:
「說的貌似有點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