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斌何等聰明,他知曉曹縣令的性子軟弱,若無人在背後指使的話,絕對不敢冒著生命危險去得罪李牧。
李牧的仇人不少,但至今還活著不多。
昔日他因為董大人的事得罪了兩名守備將軍,但根據範文斌的推測,雙方只是在事後發生了一些言語衝突,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所以對方應該不會對李牧進行報復。
再然後,便是當初在齊州府時的花竹幫。
「本官沒有義務告訴你這些事。」
曹縣令冷哼一聲,拂袖道:「本官只警告你一句,我已經通知了衛所軍的守將林堅,他很快便會派遣出軍隊過來支援。」
「你若不肯離去,等待軍隊前來便會被以謀反論處,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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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範文斌心中咯噔一聲。
他倒不是因為害怕衛所軍,而是因為這個訊息本身便很令人不安。
從曹縣令的隻言片語中便已透露出不僅是他自己,就連林堅似乎也背叛了李牧!
安平兩大官方勢力都站在了對立面,究竟是何人出手?
「如果我沒猜錯,一定是齊州府的人來找你了吧?」範文斌突然話鋒一轉,目光死死盯著曹縣令的臉色,冷聲道:「讓我來猜猜看來的人是誰……」
「華山嶽的手下?」
「花竹幫的人?」
曹縣令聽到花竹幫三個字,臉頰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雖然動作幅度很小,但還是被心細的範文斌所察覺。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臉色變得越發猙獰,宛若山中準備捕食的豺狼猛虎一般。
「還真他娘是花竹幫的人?」
範文斌仰天大笑,「真是老天有眼,竟給了我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昔日在齊州府,這花竹幫設計擒獲於我,今日又跑到安平來挑撥!」
「我今晚若是不砍幾個腦袋,便不姓范!」
當初他被馬爺矇騙,滿心歡喜的帶著貨物去齊州府做生意,結果卻被人擺了一道,不僅丟掉了所有貨物,還連帶著姜虎和幾名弟兄都成為花竹幫的階下囚。
雖然最後被李牧救了出來,但那幾日遭受的折磨卻令他終身都難以忘記。
尤其是在齊州府,他還折損了兩名關係極為親近的弟兄!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血海深仇。
「弟兄們,給我衝進縣衙,擒住曹養義逼問出那花竹幫的人在什麼地方。」範文斌面如惡鬼,如果說之前得到訊息想要來營救李採薇等人是出於義氣,那麼此時驅動他的便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怒火了:「誰敢阻攔,就地放倒!」
「範文斌,你瘋了!」
曹縣令見到他這副模樣,也是被嚇的倒退兩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背後的人是鎮南王府,你在南境得罪了王府,便是得罪了閻王!」
鎮南王府?
範文斌一愣。
他抬手止住了正要衝鋒的漕幫弟兄,冷聲道:「你也學會扯虎皮做大旗了?」
「哼,本官還不至於騙你!」
曹養義轉頭沖著大院內喊道:「馬幫主,還請現身吧。」
聽到「馬幫主」這三個字,範文斌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很快,在數名衙役的簇擁下,馬爺身著一身黑衣罩衣緩步走了出來。
「姓馬的,果然是你!」瞧見他面容的那一刻,範文斌面容立刻扭曲起來,眼前此人正是他做夢都想要殺之而後快的花竹幫幫主,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
衙門口前,火把光芒跳動。
馬爺看著數以百計的漕幫弟兄,眼神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頗為輕鬆淡然的笑了笑,仰頭沖著他打了個招呼:「范賢侄,咱們又見面了。」
「老賊,住口!」範文斌厲聲喝道,他徑直從手下弟兄掌中搶過一柄長刀,「你殺了我兩個弟兄,今日,我便要剁了你的腦袋來祭奠他們的在天之靈。」
說罷,他一夾馬腹便要衝殺過來,長刀前刺。
幾名衙役想要阻攔,皆被馬蹄踩倒,撞到旁邊哀嚎不止。
「殺我容易,但……你就不為自己身後的幾百名弟兄想想麼?」馬爺卻依然站在原地,甚至連腳步都未移動半分,臉上掛著似乎可以掌握一切的笑容:
「我是在替王府辦事,我若死了,王爺震怒,你麾下這幾百名弟兄怕是都要被抄家滅門!」
鏘!
長刀刺向馬爺的咽喉,卻在破開皮肉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範文斌握刀的手劇烈顫抖。
馬爺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饕餮令箭,道:「你曾經去過齊州府,應當知道鎮南王的標識,這東西在南境無人敢仿造。」
赤金令箭,在火光下熠熠生輝,反射著代表著權威和力量的光芒。
「鎮南王府?」
「是……王府的人?」
「我聽說鎮南王麾下有精兵數萬……」
「南境三府都是人家的封地……」
伴隨著令箭出現,原本氣勢洶洶的漕幫弟兄們卻開始低聲交談起來,話語之間卻是帶著些畏懼之意。
在南境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他們或許對皇權的忠誠度不算太高,但對鎮南王府卻是打心眼裡敬畏……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太近了,名聲太響了!
範文斌緊握著長刀,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流淌下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馬爺,內心無比複雜。
自從當初從齊州府被救回來之後,他便多次發誓一定要報仇雪恨,一定要親手砍下馬爺的腦袋,可今日當仇人站在自己面前時,他卻猶豫了。
就像對方說的那樣,自己是漕幫之主。
這一刀下去,自己雖然是報仇雪恨、痛快了,但隨之而來的鎮南王府的報復卻是他和麾下這些弟兄們難以承受的。
「范賢侄,我與你家老幫主昔日是同窗,自然有一份情誼在,當初在齊州府將你擒獲,只不過是因為各為其主、身不由己罷了。」馬爺將令箭塞入懷中,蒼老的手掌緩緩搭在範文斌的刀背上,聲音變得溫和了許多:
「不過今日不同了。」
「王爺有令,只要你們肯效忠王府,與我一同拔除掉李牧在安平的勢力,從今往後便可平步青雲,擺脫這江湖草莽的身份,成為真正的人上人。」
馬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頓道:「和自己的前途相比,朋友和仇恨又算得了什麼呢?」
範文斌目光複雜,他的刀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見狀,曹縣令也走了過來,加入了勸導他的行列之中:「范幫主,一個合格的老大,就該為弟兄們多考慮考慮。」
「若是你今晚執迷不悟繼續和我們作對,那用不了多久,你身後這些弟兄一個個都將小命不保。」
「但若是同意合作,那便又是另一個結局。」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縣衙前只剩下了火把燃燒時產生的嗶嗶啵啵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範文斌身上,等待著他的選擇。
毫不誇張的說,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將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良久之後,範文斌緩緩抬起頭看向曹縣令,露出一絲笑容道:「曹大人,方才馬幫主是不是也用同樣的話說服了你?」
曹縣令挑了挑眉毛,並未做聲。
「馬幫主,你知道這史書上為何會有那麼多英雄流傳千古嗎?」範文斌突然抬頭問道。
「為什麼?」馬爺雖然覺得這話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耐著性子問道。
範文斌突然揮刀,狠狠割向馬爺的脖頸,厲聲道:
「就是因為他娘的這些人敢幹別人不敢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