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三個人起身從後門出去了。
法庭里開始有聲音了，很雜，有人哭，有人小聲說話，有人站起來走到走廊去透氣。
楊清坐在位置上沒動。
溫輕語也沒動，她的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輕微發抖，不注意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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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若從第一排回過頭，看了楊清一眼，她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沒有嬉皮笑臉，嚴肅的很，然後轉回去了。
十五分鐘很快。
「全體起立。」
法官回來了，三個人走到審判台前坐下。
所有人站著，法官翻開判決書。
「綿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
「被告人張志豪，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
「數罪併罰，決定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官放下判決書，拿起法槌。
「以上判決為一審判決，被告人如不服，可在接到判決書第二日起十日內向四川省高階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法槌落下，聲音很乾脆。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大哭，劉洋的媽媽趴在前面那排椅背上，哭得喘不上氣，劉洋爸爸摟著她，自己也在掉眼淚。
周宇媽媽坐在那裡，沒哭了，眼神是空的，看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張志豪被兩個法警架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往旁聽席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表情，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然後他被押走了，鐐銬的聲音從後門傳出來，越來越遠，消失了。
楊清坐下來，手鬆開了，掌心裡全是汗。
死刑，他說過的，他希望判死刑。
判了，但他沒覺得痛快。
一點都不痛快。
……
出法院大門的時候，沒人說話。
秦知語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她回頭看了一眼幾個學生的臉色，什麼都沒說，帶著他們往車那邊走。
趙汐月的臉色很差，嘴唇沒什麼血色，走路的時候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溫輕語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肩膀偶爾碰到，誰都沒讓開。
楊清走在最後面，秦知若走過來，跟他並排。
秦知若沒說話，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了塞嘴裡。
「薄荷的，提神。」她說。
楊清沒接話。
秦知若又走了兩步：「其實感覺死刑都便宜他了。」
「你不用裝沒事。」楊清說。
「我沒裝，就是有點不好受。」秦知若把糖咬碎了，嚼了兩下咽了。
前面，秦知語停下來，回頭清點人數。
「都在？」
「都在。」楊清應了一聲。
秦知語點頭，繼續往車走，上車的時候，沒人搶位置了。
來的時候趙汐月搶著拉溫輕語坐，秦知若拍座位讓楊清過去，熱鬧得像春遊，現在所有人上車，找個位置坐下，沒一個人出聲。
楊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溫輕語坐到了他旁邊。
趙汐月坐在她們前面那排，靠著窗戶，頭歪在玻璃上，陳晨和李玥坐最後排。
秦知若坐在楊清後面那排，沒再湊過來。
秦知語坐在最前排，把資料夾合上，放進包里。
車發動了，出了法院的停車場，拐上主路，車裡沒有人說話。
楊清靠著窗戶，看外面。
街上的人該走路走路，該過馬路過馬路，一片寧靜祥和。
楊清把視線收回來。
溫輕語坐在旁邊，手放在膝蓋上，十個手指交叉扣著，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還在輕微地抖。
楊清看了兩秒，沒說話，車過了第三個紅綠燈，秦知語從前面轉過身來。
「都還好嗎？」
沒人應，秦知語站起來，走到過道中間，扶著兩邊座位的靠背。
「我知道你們今天看到的東西不好消化。」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沒有在教室里那種利落勁兒了。
「但是你們要知道，那個人已經判了，死刑，立即執行。」
陳晨抬了下頭，又低下去了，李玥坐在旁邊，一直在咬嘴唇。
「回學校之後，如果誰覺得不舒服，可以來找我，也可以去心理諮詢室。不丟人，聽到沒？」
「聽到了。」楊清開口，聲音不大，每個人都聽見了。
溫輕語跟了一句：「聽到了。」
趙汐月沒回頭，但是輕輕「嗯」了一聲。
秦知語看了看幾個人的臉色，沒再說什麼，走回前排坐下。
車繼續開，窗外的路在往後退，楊清盯著前排座位的靠背，腦子裡亂得很。
那個鐐銬的聲音還在耳朵里：嘩啦，嘩啦，一步一響。
還有就是楊清想到那條邏輯鏈：他救了一個人，另一群人遭了殃。
楊清閉了一下眼，把這個念頭往下壓。
旁邊溫輕語的手指終於不抖了，但是她的身體在往楊清這邊靠。
車拐彎的時候重心偏了。
她的肩膀碰到楊清的胳膊，溫輕語反應過來，往回縮了一下。
「不用讓。」楊清沒看她，說了一句。
溫輕語的肩膀又靠回來一點點，沒碰到，但離得很近。
過了五分鐘，突然傳來陳晨的聲音。
「我有點想吐。」
李玥看了他一眼：「你別吐我身上啊。」
「不是那種吐，就是胃裡翻。」
秦知語回頭看了一眼：「車上有塑膠袋，在座位前面的網兜里。」
陳晨翻了翻，找到了，沒用，攥在手裡。
「我沒事。」他說，「就是……沒見過那個。」
沒人問他「那個」是什麼。
大家都知道，車開了四十分鐘，快到學校了。
楊清這時候聽到了趙汐月的心聲。
「周宇還沒找到……他說推下溝了，被水沖走了……」
「那個媽媽的眼神好空。」
「我不想回教室……」
楊清把目光從窗戶上移開，看了趙汐月的後腦勺一眼。
趙汐月的頭還歪在玻璃上，頭髮散開遮住了半張臉。
「到了。」秦知語說。
車停在校門口，門開了，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楊清站起來，背上書包，讓溫輕語先出去。
溫輕語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手扶了一下座位靠背，站穩了，往外走。
下車，五個人站在校門口，秦知語從車上下來，數了一遍。
「今天下午的課不用上了，你們回教室收拾東西就可以走。」
「那作業……」陳晨問。
「明天交也行。」秦知語說完，看向秦知若，「你呢？」
秦知若靠在校門口的柱子上，手還插在口袋裡。
「我回教室。」
秦知語看了她兩秒，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秦知若看著姐姐的背影，嘴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轉頭沖楊清他們擺了下手。
「走了，學弟學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