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回溯數個時辰。
蒼礫王城,地底天牢。
深幽地牢隔絕日月,終年不見半分天光。
潮濕的寒氣順著石縫蔓延,浸透每一寸石壁。
鐵鏽與霉腐交織的氣息,死死籠罩整片囚獄。
層層厚重的黑鐵囚欄,將黑暗切割成細碎的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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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天牢死寂無聲,唯有滴水聲緩慢迴蕩。
滴答,滴答。
單調的聲響,放大了絕境之中的窒息與壓抑。
空谷玄獨坐囚室草蓆之上,身姿依舊挺直。
一身祭祀白袍早已沾染泥污,鬢邊霜白凌亂散落。
他貴為蒼礫部族執掌天命的大祭司,半生清心守道。
歷經兩代君王更迭,始終恪守本心,護佑部族萬民。
到頭來,卻落得通敵叛族、身陷死牢的千古污名。
他眼底無怒無恨,只剩一片沉沉落寞與荒蕪。
冤案已成,鐵證偽鑿,百口莫辯,大勢已去。
他早已看透君王權心,涼薄嗜血,忌憚世家權重。
空谷家一門功高震主,終究難逃兔死狗烹的結局。
腳步聲自長廊盡頭緩緩響起,輕細無聲,毫無重甲之音。
來人步履極輕,踏地無痕,宛若幽夜遊魂。
這不是尋常獄卒的步伐,是常年潛行暗殺的極致身法。
黑暗之中,一道灰影緩緩剝離夜色,緩步逼近囚室。
人身著灰布衣袍,膚色暗沉,眉眼平平毫無辨識度。
丟在人群中便會徹底淹沒,是天生的暗殺者皮囊。
他是蒼礫王族十二地侍之首,子鼠黃元灰。
部族公認的第一暗殺高手,隱匿暗處,專司王族陰私。
無數朝堂逆臣、隱秘異敵,皆死於他無聲之手。
蒼礫王不願留給空谷玄任何當庭辯駁的機會。
故而密令黃元灰,深夜入牢,暗中絕殺,永絕後患。
黃元灰駐足囚欄之外,目光淡漠鎖定空谷玄。
他沒有多餘動作,沒有半句廢話,殺意純粹刺骨。
指尖悄然凝出一縷灰芒,細如髮絲,鋒利勝刃。
這是他苦修一生的暗殺術,無聲無息,破血封喉。
死在這縷刃光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落地。
空谷玄抬眸,看著這位無名無氣的暗殺者。
他早已預知自身結局,神色平靜,坦然赴死。
半生為國,一腔赤誠,最終抵不過君王猜忌。
灰芒驟然破空,細如一線,直取空谷玄咽喉要害。
速度快到極致,連空氣都未曾掀起半分波瀾。
千鈞一髮,生死轉瞬。
就在灰芒即將觸碰到肌膚的剎那,異變陡生。
囚室上空的黑暗驟然扭曲,空間泛起細碎漣漪。
一道修長剔透的水晶刃,憑空乍現,寒光炸裂。
來人現身毫無徵兆,無聲無息,超脫此方武道認知。
黃元灰心神驟震,瞳孔猛地收縮,滿臉難以置信。
他精通潛行暗殺,對氣息捕捉遠超尋常武者。
可他竟絲毫未曾察覺身旁有人隱匿蟄伏。
水晶刃划過一抹絕美冷弧,精準掠過黃元灰脖頸。
寒光一閃,輕悄無聲,利落決絕,不帶半分拖沓。
下一瞬,黃元灰脖頸血線平緩綻開,溫熱血水噴涌。
這位王族第一暗殺高手,甚至來不及出聲示警。
甚至來不及轉頭看清來人容貌,生機瞬間斷絕。
身軀軟軟倒地,重重砸在冰冷石地之上。
一世暗殺無數,最終身死道消,死於更極致的隱秘。
囚室瞬間恢復死寂,只剩血水緩緩蔓延流淌。
空谷玄怔怔看著倒地的殺手,心神劇烈震顫。
他抬眸望向那道憑空現身的挺拔身影。
來人身姿奇異,肌膚剔透似晶,眼眸澄澈泛著異光。
正是神秘莫測的異域強者,阿拉尚比亞科亞。
空谷玄緩緩起身,蒼老身軀微微顫抖,心緒難平。
死裡逃生的恍惚,讓他一時失語,凝望著對方。
他正欲開口道謝,一道悠遠蒼涼的嗩吶聲驟然炸響。
曲調穿透厚重岩層,撕裂沉沉黑暗,籠罩整座王城。
高亢、空靈、孤傲,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威壓。
不是部族祭曲,不是荒原古調,是……
百鳥朝鳳。
此曲在魅隱方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它不屬於任何部族王權,只屬於一個神秘之人。
巫婆邏。
自這位神秘強者現身此方天地,此曲便伴隨其左右。
曲聲一響,萬族退讓,百勢沉寂,無人敢逆其鋒芒。
這是整片大陸預設的不成文規矩,深入人心。
天牢之內,陰冷肅殺瞬間被曲聲灌滿。
空谷玄鬚髮微顫,眼底湧出極致的敬畏與惶恐。
他活過半生,執掌部族祭祀天命,見慣天地異象。
可每次聽聞此曲,依舊心生寒意,不敢平視。
他抬眼看向阿拉尚比亞科亞,嗓音沙啞顫抖。
「你……你是巫婆邏的人?」
阿拉尚比亞科亞立身黑暗之中,神色淡然無波。
剔透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淺淺的恭敬與尊崇。
他輕輕點頭,「那是我的恩師。」
簡單五字,敲定所有淵源,震徹空谷玄心神。
難怪此人實力超絕,身法逆天,無視此方規則。
原來是那位俯瞰萬族、神秘至極的巫婆邏門下。
嗩吶長鳴,餘音繞樑,久久不散,籠罩整座王城。
黑暗之中,無人知曉吹曲之人身在何方,意欲何為。
唯有漫天曲意,無聲宣告,這片天地,她要入局。
時間緩緩推移,夜色褪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黎明破曉,晨光微寒,灑落在蒼礫王城的青磚之上。
一夜腥風肅殺,並未隨著天光降臨而消散半分。
王城正街,中央法場,肅殺之氣抵達頂峰。
高高的行刑石台聳立,四周重兵層層把守,鐵甲林立。
冰冷的刀鋒迎著晨光,折射出刺骨森寒的白光。
昨日繁華喧鬧的王城街道,今日死寂空空。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燈火都盡數掐滅。
空谷一案牽連甚廣,王權清算冷酷無情。
滿城百姓人人自危,只求自保,不敢探頭觀望。
誰都知曉,今日這一刀,斬的不只是一個少女。
斬的是空谷餘孽,是不服王權的最後一絲聲音。
刑台之上,岩焱枷鎖纏身,手腳被厚重鐵鐐鎖固。
經脈被秘毒封禁,一身武王實力半點無法調動。
她衣衫凌亂,面色蒼白,卻脊背挺直,未曾彎折。
眼底沒有恐懼,只有不甘,以及對權爭的徹骨寒意。
她無辜受累,只因出身空谷、岩兩大家族。
只因家族昨日逼宮,觸怒了君王的無上威嚴。
刀斧手立在其身側,手持厚重水晶斬首大刀。
刀刃透亮鋒利,沉甸甸懸在岩焱脖頸上方。
只要時辰一到,手起刀落,便是少女身隕當場。
天邊晨光愈發明亮,破曉時辰將至,行刑在即。
刀斧手抬手,臂膀蓄力,刀鋒緩緩下壓。
死寂的刑場,只剩風聲掠過刀身的細微嗡鳴。
千鈞一髮之際,天際遠方,驟然傳來地龍長嘯。
吼聲沉悶厚重,穿透雲霄,震徹整座王城。
地面隱隱震顫,青石路面微微晃動,聲勢駭人。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王城遠方的天際盡頭。
一道漆黑龐然身影,裹挾狂風,疾馳踏破晨光。
鐵甲地龍鱗甲熠熠生輝,踏風而行,勢如奔雷。
龍背之上,一道素衣少年身影,穩穩端坐,逆風而來。
刀斧手動作驟然僵住,抬刀的手臂死死定格半空。
他不認得龍背上的陌生少年,卻絕不會認錯那飛馳而來的神獸……
鐵甲地龍,蒼礫部族的圖騰祥瑞神獸!
此獸性傲孤僻,不屑與人親近,不受王權驅使。
隱於荒原深山,絕跡部族疆域,無人得見。
今日不僅現世,更被一人穩穩乘騎,破空臨城。
祥瑞神獸入世,吉凶難斷,瞬間震懾全場兵甲。
刀斧手心神大亂,心底敬畏叢生,不敢貿然落刀。
這片刻的遲疑,這一瞬的停頓,便是救命之機。
左九葉目光銳利,牢牢鎖定刑台之上的少女。
他精準捕捉那一絲轉瞬即逝的生機,果斷出手。
身形自龍背凌空躍起,身姿輕盈如風,破空墜落。
指尖真氣迸發,瞬間震碎捆縛岩焱的厚重鐵鐐。
哐當數聲脆響,鐵鐐崩裂落地,塵土微微揚起。
他反手將虛弱的岩焱護在身後,立身刑台正中。
孤身一人,直面滿城重兵,無懼萬千刀戈。
漫天衛兵譁然躁動,甲葉碰撞之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舉戈相向,卻無人敢上前半步。
岩焱脫困而立,看著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
絕境逢生的狂喜褪去,餘下滿腔徹骨的怒意。
家族忠良半生,慘遭構陷,滿門蒙冤,無辜入獄。
君王心胸狹隘,忌憚權臣,羅織罪名,濫殺無辜。
既然王權要強行給空谷、岩兩族扣上叛族大帽。
那她便順勢而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反了這蒼礫!
岩焱眼底燃起決絕火光,聲音清亮,響徹刑場。
「既然王庭枉斷忠良,那我岩焱,今日便反!」一字落地,震徹四方,打破刑場所有沉寂壓抑。
滿城衛兵面色劇變,無人料到罪徒竟敢當庭叛反。
左九葉聞言,神色淡然,未曾有半分波瀾。
他從不在意部族王權更迭,不在乎誰忠誰叛。
他此番千里疾馳,只為救下岩焱一人性命。
救人之事已了,其餘權爭恩怨,與他並無干係。
此刻盤踞他心神的,唯有昨夜那道熟悉的嗩吶曲。
那道夾雜九州九歌天曲功法的百鳥朝鳳,縈繞不散。
此方偏僻小界,絕無可能有人習得九州獨門聖功。
吹曲之人,到底是誰?
左九葉轉頭看向身側的岩焱,沉聲開口發問。
「方才破曉之前,滿城迴蕩的百鳥朝鳳,何人所吹?」
岩焱聞言,壓下心底怒火,正色沉聲作答。
「是巫婆邏。這是她的專屬震懾曲,大陸萬族皆知。百鳥朝鳳一響,便是她要出手行事的訊號。整片大陸不成文的規矩,曲聲落地,萬族退讓。誰若敢阻攔她的行事,便是與她徹底為敵。」
左九葉眸光微沉,心底疑惑愈發濃重深邃。
九歌天曲,九州傳承,為何會在此方地界現世?
巫婆邏到底是誰,為何會千顏術和這天曲九歌的功法?
岩焱看著身側安靜佇立的鐵甲地龍,滿心疑惑。
她轉頭看向左九葉,忍不住開口反問。
「對了,你為何能騎乘鐵甲地龍?」
左九葉微微蹙眉,「我並不知曉緣由。它自行落於我窗前,銜簡示警,告知你危。我猜測,或許是你娘親舊部、或是至親之人暗中安排。……」
岩焱當即搖頭,「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此神獸性烈孤傲,已經十年絕跡不出,從不臣服任何人,不受驅使。哪怕是我外公那般頂尖大祭司亦不能控,別說驅使神獸,就連窺見其蹤跡都萬般艱難
左九葉身軀驟然一僵,思緒翻湧。
他瞬間想起迷蹤紫杉林中的一幕幕詭異……
紫杉林大火,數頭鐵甲地龍現身,滅火護林。
又想起那位精通千顏詭術、來去無蹤的神秘黑影。
所有零散的疑點,此刻盡數串聯,指向同一個人。
那位游離在萬族之外、無人看透的神秘巫婆邏。
能操控此方神獸,身懷九州天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