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橫掠蒼礫荒原,捲起滿地枯黃野草。
一支規整的使團隊伍,自蒼礫王城正門緩緩駛出。
旌旗輕颺,繡著蒼礫部族獨有的青禾圖騰,在風裡微微翻卷。
隊伍正中,一襲土黃長袍的空谷長明身姿挺拔,帶著一身經年沉澱的權臣氣度。
此番出行,他是蒼礫部族正統使者,身負兩族結盟的重任。
岩焱一身利落青黑勁裝,揹負長弓,行走在使團側方。
少女眉眼清亮,褪去了往日的稚氣,多了幾分武者的沉穩。
她剛拜入青嵐天侍門下,已然悄然蛻變。
使團車馬不急不緩,碾過荒原土路,朝著黑蠻王城方向行進。
長路漫漫,煙塵裊裊,將兩族王城的距離緩緩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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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黑蠻王城之內,一派靜謐肅穆之景。
王城西側,一處清幽古樸的宅院靜靜坐落。
這裡是前任厚土大酋候守田的私府,無華貴雕飾,極簡素淨。
院牆之內,種著幾株耐旱荒木,枝葉稀疏,貼合荒原氣質。
宅院主人候守田,辭官之後,便閉門謝客,不問王庭諸事。
昨日大殿一怒辭官,高喊庸主誤國,響徹整座黑蠻王殿。
如今怒火漸息,餘下的只剩滿心落寞與不甘。
四十年深耕厚土司,他歷經兩代黑蠻君王更迭。
從年少入仕,到滿頭霜白,他半生心血皆繫於部族田地。
他丈量荒原、劃分田畝、規整戶籍、排程倉糧,從未有一日懈怠。
可魅隱方境天生貧瘠,土地硬化,雨水稀缺。
再勤勉的操勞,也抵不過天地先天的貧瘠桎梏。
他守著一堆薄田,耗盡心神,終究沒能讓部族徹底富足。
這不是他的過錯,是整片大陸萬民共同揹負的宿命。
院門之外,一道清瘦身影緩步駐足,正是左九葉。
他未穿任何官服,一身素衣,淡然無華,仿若尋常布衣。
門前兩名守門家僕,見了左九葉,神色帶著明顯的疏離。
他們都知曉,眼前這人,便是頂替自家主君的異族新貴。
「左大人,我家主君閉門靜養,不見外客。」一名家僕拱手行禮,語氣恭敬,態度卻字字拒人千里。
左九葉神色平和,沒有半分身居高位的倨傲。「無妨,我非官客,只為登門討一杯清茶。」
他語氣輕柔,不卑不亢,徑直抬步,走入宅院之中。
算不上強行闖入,卻也算得厚著臉皮,不顧旁人排斥。
家僕相視一眼,面露為難,卻不敢真的出手阻攔新任厚土大酋。
只得任由左九葉穿過庭院,走向正堂方向。
正堂之內,候守田端坐案前,手持一卷陳舊地籍冊。
冊頁泛黃起皺,布滿密密麻麻的批註,是他半生心血。
聽見腳步聲走近,他未曾抬頭,「新科厚土大酋,不去王庭理政,來我廢人府邸作甚?」
話音里裹著執拗的怨氣,還有老臣不甘的風骨。
左九葉逕自落座案旁,目光掃過滿地地籍舊卷,「候老半生操勞黑蠻田地,功在部族,何來廢人一說。」
候守田這才抬眼,花白眉毛緊鎖,目光銳利如舊。
他打量著眼前年輕的異族少年,心底依舊滿是牴觸。
四十年權位深耕,他不信一個外來少年能勝過自己半生歷練。
「王上信你,百官不服,你坐不穩這厚土大酋之位。黑蠻的田,黑蠻的民,從來輪不到外人來管。」
他沒有拐彎抹角,盡顯老臣的執拗與守舊。
左九葉靜靜聽著,沒有辯駁,「候老所言沒錯,本土之事,本該本土人守。」
候守田聞言,眼底戾氣稍減,「那你今日前來,究竟意欲何為?」
左九葉抬手,取出數卷親手書寫的捲軸,輕輕鋪在案上。
宣紙平整,字跡工整,每一卷都標註清晰,條理分明。
「我來此,不奪權,不立威,只為送候老幾卷活路。」
候守田目光垂落,掃過捲軸標題,瞳孔驟然一縮。
《田耕改良總法》《沃土積肥詳解》《溝渠灌溉布設》。
三卷題名,字字直擊他四十年來最大的執念與遺憾。
他執掌厚土司四十年,畢生所求,便是良田增產、萬民飽腹。
可受困於天地貧瘠、認知局限,始終不得其法。
「這……這是何物?」候守田聲音微顫,手指下意識伸出,又驟然收回。
「能讓瘠土生糧,荒田豐產的法子。」左九葉微微一笑。
候守田抬眼,目光死死鎖住左九葉,「你將這等至寶送我?究竟是何用意?」
此等農耕絕學,足以執掌一族命脈,價值勝過萬千城池。
尋常人得之,必秘藏獨占,此人卻隨手贈予辭官舊臣。
左九葉抬眸,「女王的任命,是她的君王決斷,與我無關。我從無半分心思,盤踞黑蠻厚土大酋的權位。」
候守田渾身一震,他原以為少年是野心勃勃、借術奪權的投機之人。
未曾想,對方竟從一開始,便不屑這高位重權。
「你不求權位,不求名利,那你所求為何?」候守田沉聲發問。
「我所求唯一,便是整片魅隱方境,再無饑寒萬民。」左九葉話音落,指尖輕點捲軸,開始細細講解。
他先講深耕鬆土之法,破解荒原土地板結的先天弊病。
再講堆肥積土之術,以草木、穢土、枯莖改良地力。
繼而細說溝渠引流、分段灌溉,解決旱地缺水難題。
字字句句,皆是候守田四十年苦思不得的關鍵癥結。
他一生困於貧瘠之地,只知勤勉耕種,不知改良本源。
如今聽聞新法,如同盲人睜眼,豁然開朗。
案前老者俯身凝聽,時而蹙眉思索,時而點頭輕嘆。
先前的憤怒、不甘、牴觸,盡數被震撼取代。
他終於明白,不是自己不夠勤勉,是世間本無此法。
整片大陸的貧瘠,困住了代代先民,也困住了他半生功業。
陽光穿窗,落在泛黃的地籍冊與嶄新捲軸之上。
新舊交替,彷佛映照出荒原農耕的新生希望。
良久,候守田緩緩直起身軀,眼底再無半分傲氣。
半生執拗,半生操勞,此刻盡數化作心悅誠服。
「老夫……井底之蛙,坐井觀天四十載。」他聲音沙啞,帶著無盡愧疚與釋然,「自以為兢兢業業守護部族,實則徒勞苦功。今日得先生傳法,方知何為真正的濟世農道。」
候守田緩緩躬身,對著左九葉深深一拜。
這一拜,無關官位,無關權勢,只為萬民生計「老夫辭官卸任,已是無官一身輕。但若先生不棄老朽年邁,我願為先生副手。不為高官,不謀厚祿,只做一名深耕田地的農夫。餘生歲月,盡數追隨先生,振興黑蠻農耕。」
老臣風骨,落地生根,褪去權位,依舊心繫萬民。
左九葉伸手扶起老者,「有候老在,黑蠻沃土新生,便指日可待。」
正當二人閒談之際,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王庭侍衛快步闖入庭院,「左大人!王上急召!蒼礫部族使團抵達王城大殿!」
「好!」左九葉微微頷首,並無半分意外,蒼爍來人,必然是為農耕結盟而來,「候老,隨我一同入殿。」
候守田聞言,面露遲疑,「不可,萬萬不可。昨日我才大殿辭官,當眾忤逆王上,怒罵庸主。今日隨你入殿,於理不合,恐惹王庭非議。」
他心存顧慮,知曉君臣禮法,不敢貿然復入王庭。
「無妨。」左九輕笑一聲,「你只是一名農夫,啊哈哈!」
候守田看著少年從容的模樣,心中顧慮盡數消散。
他拱手一禮,鄭「老朽遵命。」
二人並肩起身,一前一後,朝著黑蠻王城正殿從容走去。
黑蠻大殿之內,燈火煌煌,獸骨燈盞搖曳生輝。
黑瑤端坐王座,黑袍麟紋,氣場凜冽,威壓滿堂。
五蠻司各大酋首分列兩側,神色肅穆,靜待來使。
殿中客位,空谷長明立身端正,氣度儒雅沉穩。
岩焱立於其側,身姿挺拔,目光清澈,靜靜佇立。
兩側文武官員,皆目光好奇地打量著蒼礫使團。
兩族毗鄰,時有摩擦,這般正式出使極為少見。
空谷長明抬眸,正視王座之上的黑瑤,朗聲開口。
「黑蠻女王在上,在下空谷長明,奉蒼礫王諭……」
黑瑤目光沉靜,「蒼礫王遠道遣使,不知所求何事?」
「回稟黑蠻王上……」空谷長明回應道,「我蒼礫部族,已知曉左九葉先生濟世農道。亦知曉女王破格冊封先生為黑蠻厚土大酋。我王深知,此道乃萬民福音,部族興盛之根。故此,蒼礫部族願效仿黑蠻,加封左九葉為蒼礫厚土大酋。」
「兩族共尊先生,共推農耕,結永世盟友,互不侵伐。以農立族,以養萬民,共脫大陸貧瘠之苦。」
話音落遍整座大殿,滿堂黑蠻官員盡數動容。
眾人面面相覷,心底五味雜陳,複雜至極。
此前他們拼死反對左九葉任職,視其為異族奪權。
如今蒼礫部族竟主動加封,奉其為兩族共尊之人。
這時候左九葉來了。
候守田緊隨其後,默然立於少年身後,姿態謙卑。
滿堂文武見此一幕,皆是心頭巨震,滿臉愕然。
誰也未曾想到,昨日憤然辭官的老酋,竟會追隨左九葉。
左九葉行至殿中,不拜王,不趨附,立身中正。
黑瑤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她看向左九葉,「左大酋不妨說說你的想法。」
「多謝黑蠻女王器重,多謝蒼礫王抬愛。但兩族厚土大酋之位,我一概不受。」
一語落地,大殿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空谷長明眉頭微蹙,略顯意外,未曾料到他會斷然推辭,這小子特意讓岩焱回去報信,要的不就是這個結果麼?
怎麼又拒絕?
左九葉不急不緩,「黑蠻厚土大酋,依舊是候守田。他深耕部族四十年,熟知土地民情,最是合適。他昨日辭官,不過一時意氣,本心從未負黑蠻。」
候守田立於身後,聞言眼眶微熱,心底百感交集。
半生委屈,半生不甘,此刻盡數被一句公正撫平。
左九葉繼而轉頭,看向身側的空谷長明。
「蒼礫厚土大酋之位,交由岩淼接任即可。我已將全套農耕、沃土、灌溉之法盡數傳他。岩淼沉穩有度,足以擔此重任。」
空谷長明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頷首。
左九葉最終看向岩焱。
少女抬眸,目光清亮。
「岩焱,你可願遍歷四方大陸,行走各部族?將全套田耕濟世之法,傳予天下萬民?」
岩焱雙目驟然發亮,胸中熱血翻湧,當即躬身道,「願往!遍歷荒原,傳道四方,保證不負所托,完成使命!」
至此,整座大殿的布局,徹底清晰明朗。
左九葉身居局外,不握權位,只傳大道。
黑蠻、蒼礫兩族,各有賢臣主事,各司其職。
岩焱奔走四方,傳道萬民,普惠整片貧瘠大陸。
黑瑤靜靜聽完所有安排,心底讚嘆,眼底含笑。
她終於徹底看清,此人不是爭權奪利的世俗之人,他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族的權柄,而是天下生民。
這般胸襟格局,遠超兩族所有王侯臣子。
「好。」黑瑤緩緩開口,聲音爽朗,「左先生安排周全,合情合理,本王盡數應允。自今日起,候守田官復原職,重掌黑蠻厚土司。黑蠻與蒼礫,正式締結農耕盟約,永世互助。」
族內文武官員,無人再有半分異議,盡數默然臣服。
議事落幕,百官退下,使團安頓歇息。
王城喧囂漸散,白日繁華悄然褪去。
夜幕緩緩垂落,清輝月色灑滿整座黑蠻王城。
晚風穿城,吹散白日燥熱,帶來荒原獨有的微涼。
黑瑤屏退左右,孤身一人,移步走向王庭別院。
這裡是她特意為左九葉安置的居所,清幽雅致。
院中石桌石凳整潔,窗明几淨,靜謐安然。
她想趁著月夜,與左九葉再論一番,亦可問問他日後行途,是否會長留……
可當她抬手推開院門之時,院內空空蕩蕩。
燈火未熄,茶盞尚溫,人卻已然不見蹤跡。
院中石桌上,只餘下一張薄薄的素紙。
紙上字跡清雋灑脫,寥寥數語,留白無盡。
「權位縛人,大道無拘。萬民倉廩滿時,便是歸期。」
黑瑤佇立院中,手持素紙,抬眸望向茫茫月色。
晚風拂動她的衣袍,偌大王城,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