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的變異體龐大軀幹在半空中僵滯。
失去中樞神經控制的肌肉群徹底鬆弛,三百公斤的沉重肉體砸在特級裝甲艙結著白霜的鐵皮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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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撞擊巨響震得車廂底盤的精鋼齒輪發出摩擦聲。
灰白色的角質層碎片混合著暗紅色的菌絲向四周飛濺。
發黑的污血順著變異體斷裂的頸腔噴涌而出,在地板上蔓延,匯聚成一片水窪。
中段車廂內安靜下來。
只有列車底盤碾壓鐵軌的轟鳴聲,高壓蒸汽管道破裂後發出嘶嘶漏氣聲。
裝甲艙內已經徹底淪為一座血肉磨盤。
胖商人那具殘破的屍體被擠壓在變形的精鋼座椅和碎裂的防爆盾牌之間,昂貴的絲綢防風衣被撕成了破布條,浸泡在混合著機油的血水裡。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把底層難民當做燃料的權貴和全副武裝的保鏢,此刻全部變成了滿地殘缺不全的碎塊。
肖幕站在距離變異體屍骸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大口喘息著。
左胸內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終於停止了高頻震顫。
鋒利的玉石邊緣切開了他的皮肉,卡在肋骨的縫隙里。
動脈血順著灰色的棉質內襯向外滲出,沿著腹部流淌,將腰間的牛皮武裝帶浸透。
口腔里那股海水咸腥味開始隨著玉盤輻射的減弱而消退。
肖幕的視網膜上,紅線交織而成的死亡蛛網正在消散,退回黑暗之中。
長時間的高強度神經緊繃和極限爆發,抽乾了肖幕體內的體力。
他雙腿的肌肉劇烈痙攣,膝蓋關節處傳來刺痛。
他右手死死扣著那把重達四十斤的蒸汽機槍。
黃銅槍管因為連續的高速射擊而變得通紅。
高溫順著提把傳遞到他的掌心,將他原本就被割破的皮膚燙出了一排水泡。
肖幕的手指失去了知覺。
他緊繃的下頜骨鬆懈下來,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機槍提把上滑落。
哐當。
沉重的蒸汽機槍砸在滿是血水的鐵皮地板上,濺起一圈暗紅色的血點。
黃銅槍管接觸到血水,蒸發出大片白色水汽。
肖幕失去了最後的支撐點。
他眼前的視線被大片失血造成的黑斑填滿,天花板上明滅不定的防爆燈管光暈在黑斑中扭曲拉長。
他膝蓋一軟,不受控制地向前方那片血泊中倒去。
就在他的臉即將砸進血水裡的前一秒。
一陣急促的軍靴踩踏血水的吧唧聲從側方傳來。
一道瘦削的身影衝進了肖幕逐漸模糊的視野。
季晚的動作極快。
她沒有去管地上的殘肢斷臂,直接滑步衝到肖幕身前。
她那隻完好的右手穿過肖幕的腋下,肩膀向上用力一頂,接住了肖幕下墜的身體。
巨大的下墜慣性砸在季晚身上,壓得她發出一聲悶哼。
她的軍靴在結冰的地板上向後滑退了半步。
肖幕的下巴磕在季晚的肩膀上。
他沉重的呼吸落在季晚沾滿血污的脖頸處。
季晚沒有說話。
她看都沒看肖幕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更未開口質問剛才在防爆門外,肖幕用骨刀抵住她咽喉、罵她是累贅的話語。
她左臂斷骨處的麻繩已經被冷汗和淤血完全浸透,紫黑色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但她咬緊了牙關,右手死死攬住肖幕的腰,將他整個人向上提了提。
「還能走嗎。」
季晚的聲音沙啞乾澀。
肖幕閉著眼睛。
他試圖調動腿部肌肉站直身體,但雙腿根本不聽使喚。
他只能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壓在季晚身上,用沉默回答了這個問題。
季晚明白了肖幕的狀態。
她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她用右手從地上撿起那個沉重的高階工具箱。
箱子的精鋼外殼上沾滿了變異體的腦漿和碎骨。
她將工具箱的粗糙帆布揹帶繞過脖頸,斜挎在自己胸前。
沉重的工具箱壓在她尚未癒合的肋骨上,她喘了口氣,壓下胸腔里的劇痛。
隨後,季晚轉過身,將後背留給了肖幕。
她半蹲下身子,右手反手抓住肖幕的胳膊,將他強行拉扯到自己的背上。
「抓緊。」
季晚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肖幕沒有拒絕。
他順從地趴在季晚並不寬闊的背上。
他的雙臂無力地垂在季晚的胸前,下巴搭在她的右側肩膀上。
季晚雙腿發力,咬著後槽牙,頂著肖幕一百多斤的重量和胸前沉重的工具箱,硬生生地從血水裡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在站直的那一刻劇烈搖晃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穩住了重心。
肖幕趴在季晚背上。
隔著粗糙的棉布衣料,肖幕感受到了季晚背部肌肉的緊繃與發力。
他聽到了季晚胸腔里傳來的心跳聲。
砰,砰,砰。
季晚的呼吸很重,但節奏控制得極其平穩。
每次吸氣和呼氣的時間都被她精確地分配著,以確保在負重狀態下能夠最大限度地節省體力。
肖幕一直緊繃的神經,在聽到這平穩心跳聲時,終於得到了放鬆。
他那顆堅硬的心臟,被這股溫熱體溫包裹著。
他沒有說謝謝,季晚也不需要他的道謝。
在第九區,所有的語言承諾都比不上一塊發霉的大嘴花土豆。
剛才在防爆門外,肖幕用最絕情的方式逼走季晚,是為了不讓她成為變異體優先攻擊的靶子。
而現在,季晚用她的後背接住了徹底脫力的肖幕。
他們之間不需要任何解釋。
季晚邁開長腿,軍靴踩在滿地狼藉的特級裝甲艙內。
她揹著肖幕,跨過胖商人那具被碾碎的屍體,踩碎了那些昂貴的絲綢和防彈盾牌的殘片。
前方的動力艙連線通道里,高壓蒸汽管道還在不斷向外噴吐著白色的水霧。
通道兩側的防爆燈管在列車的震動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季晚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地獄。
她揹著肖幕,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肖幕閉著眼睛,任由自己陷入這短暫的黑暗與安寧之中。
列車的齒輪在他們腳下轟鳴,碾壓著通往第一區邊界的鐵軌。
兩人在蒸汽與血霧交織的廢墟中沉默前行。
季晚的軍靴踩在鐵皮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車廂內迴蕩。
咔噠,咔噠。
肖幕的側臉貼在季晚的頸窩處。
他能感覺到季晚頸動脈的跳動。
他的左手無力地垂落,指尖偶爾會擦過季晚腰間那把生鏽的精鋼扳手。
車廂內的溫度極低。
從破碎車窗倒灌進來的地下隧道寒風,吹打在兩人沾滿血污的臉上。
肖幕的睫毛上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沒有去擦拭。
他只是安靜地趴著,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刻的寧靜。
季晚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紮實。
她避開了地上那些鋒利的精鋼斷片,繞過了一具具死狀悽慘的屍體。
在經過那扇被變異體撞碎的防爆門殘骸時,季晚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塊向內凹陷、布滿裂紋和血跡的厚重鋼板。
鋼板邊緣的暗紅色焊縫已經徹底冷卻,變成了醜陋的黑色金屬疤痕。
季晚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她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
肖幕感覺到了季晚的停頓。
他沒有睜眼,未發一言。
他明白季晚在看什麼。
那扇門,曾經是權貴們用來阻擋死亡的壁壘,也是他們用來拋棄底層難民的鐵牆。
而現在,它只是一堆廢鐵。
季晚揹著肖幕,穿過了特級裝甲艙,進入了中段車廂的前半截。
這裡雖然瀰漫著機油和煤渣的味道,但至少沒有了濃烈血腥氣。
頭頂上的防爆燈管發出昏黃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在鐵皮地板上拉得很長。
肖幕的身體隨著季晚的步伐微微晃動。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恢復。
左胸的傷口依然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楚已經變得可以忍受。
玉盤碎片安靜地嵌在他的肋骨之間,不再散發任何輻射波動。
肖幕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只要玉盤還在他身上,那些紅毛怪物就會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要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他要找到所有的玉盤碎片,揭開那場導致明朝毀滅的瘟疫真相。
他要,回家。
肖幕吸了口氣。
季晚的腳步聲,心跳聲,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肖幕收緊了雙臂,將自己與季晚貼得更緊了一些。
兩人在轟鳴的列車上,踩著滿地狼藉,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