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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善後

  李初一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粥的香味。

  他躺在中殿的地上,身下墊著那條毯子,身上蓋著阿狸的四條尾巴。

  尾巴毛茸茸的,溫熱柔軟,像四條電動毛毯。他動了一下,胸口和右臂的傷同時發出抗議,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動。」

  阿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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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初一偏頭看過去。少女坐在他旁邊的蒲團上,裹著他的外套,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狐耳還是耷拉著的,沒什麼精神。

  她的四條尾巴從她身後延伸出來,全部蓋在他身上,尾尖的銀白色毛髮貼著他的肩膀和手臂。

  「你拿尾巴給我當被子?」

  「你冷。」阿狸面無表情,「你昨晚一直在發抖,還會說夢話。」

  「我說什麼了?」

  「喊『加錢』。」

  李初一沉默了兩秒。

  「那是很重要的夢。」

  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阿狸的尾巴從他身上滑落。胸口的灼傷還在疼,但比昨晚好多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黑斑的範圍在縮小,邊緣有新的肉色長出來。

  「你上藥了?」

  阿狸點頭,指了指旁邊的藥箱。

  「你昏過去之後,我把你拖進屋裡的。你的藥箱裡有止血散和解毒膏,我照著用法塗了。」

  李初一看著她。

  阿狸的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別過臉去。

  「別這麼看我。你救了我兩次,我不想欠著。」

  「行。」李初一從地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咔咔響,「兩清了,對吧?」

  「對。」

  阿狸的語氣很平,但四條尾巴的尾尖在輕輕地同步擺動。李初一看見了,沒拆穿。

  他走到院子裡。

  昨晚的戰場比記憶中更慘烈。

  後院的牆徹底沒了,只剩兩截矮矮的牆根。水潭還在,但黑水已經退了大半,露出底下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岩石和泥土。

  惡蛟的屍體橫在水潭邊上,龐大的身軀上覆蓋著焦黑的鱗片,斷角、斷尾、右眼窩的劍傷,每一處都觸目驚心。

  周圍的地面像被轟炸過,方圓幾十丈沒有一棵完整的樹,連根拔起的松樹橫七豎八地躺著,樹冠埋在泥漿里。

  李初一深吸一口氣。

  「這得修多久。」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響了。

  張玄靜。

  「我在路上。」老道士的聲音比上次精神了不少,但語氣很急,「還有半小時到,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李初一看著滿院子的狼藉和那條十丈長的蛟龍屍體。

  「還好。」他說,「就是院子有點亂。」

  「什麼?」

  「來了再說。」

  掛了電話,李初一轉身回中殿。

  阿狸已經重新煮了粥,盛了兩碗放在桌上。

  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四條尾巴盤在椅子上,像一個毛茸茸的坐墊。

  李初一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張玄靜要來了。」

  阿狸的動作頓了一下,狐耳微微豎起來。

  「那個老道士?」

  「嗯。他懂青丘的事,你可以問他。」

  阿狸沒說話,低頭繼續喝粥,但尾巴尖不自覺地卷緊了。

  半小時後,張玄靜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老道士身後跟著兩個特管局的修士,一男一女,穿著黑色作戰服,腰懸法器。

  男的身形魁梧,四方臉,目光沉穩。女的偏瘦,短髮,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

  張玄靜走進院子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水潭邊那條蛟龍的屍體。

  他的腳步停住了。

  「這是……」

  「惡蛟。」李初一靠在門框上,「昨晚從後山裂縫裡跑出來的,追阿狸追到這,我把它殺了。」

  張玄靜的表情變了三變。

  他快步走到蛟龍屍體旁邊,蹲下檢查。他的手指沿著斷角的創面摸了一遍,又看了看斷尾和眼窩的劍傷,眉頭越皺越緊。

  「這條蛟快要化龍了。」張玄靜站起來,轉向李初一,「你一個人殺的?」

  「不然呢?」

  張玄靜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什麼修為?」

  「神竅初期。」

  「神竅初期殺一條化龍邊緣的惡蛟?」張玄靜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當我是傻子?」

  李初一舉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絲微弱的雷光。

  那絲雷光跳了一下,然後化成一片薄薄的光膜,覆蓋在他手背上。光膜的形狀隱約像一把劍,鋒芒內斂,安靜地懸停著。

  張玄靜瞳孔驟縮。

  「陰神控劍?你什麼時候修的?」

  「昨晚。」

  張玄靜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的兩個特管局修士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短髮女人看向李初一的目光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張玄靜開口,又停住,最後嘆了口氣,「算了,先不說這個。蛟龍的事你詳細跟我說一遍。」

  李初一簡明扼要地講了昨晚的經過。從阿狸叫醒他,到水潭裡發現惡蛟,到混戰,到陰神控劍一擊斃命。張玄靜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講完之後,張玄靜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它追了阿狸很遠?」

  「嗯。阿狸說在青丘的裂縫裡見過它,它一直想吃她的尾巴。」

  張玄靜轉頭看向中殿。

  阿狸站在門口,裹著李初一的外套,四條尾巴垂在身後,狐耳警惕地豎著。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張玄靜,目光裡帶著明顯的不信任。

  「青丘遺脈。」張玄靜的聲音很輕,「四尾,確實是青丘的直系血脈。」

  「青丘到底怎麼回事?」李初一問。

  張玄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潭邊,看著那些被黑水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岩石,目光沉得嚇人。

  「秦嶺龍脈甦醒,影響了整條山脈的所有支脈。終南山是秦嶺的支脈之一,你這裡的裂縫就是從龍脈震動中裂開的。」

  他指向水潭底部。

  「但這條蛟不是從龍脈里出來的。它的氣息……」張玄靜蹲下,手指沾了一點殘留在岩石上的蛟血,放在鼻尖聞了聞,「來自別的地方,更遠、更深、更古老。」

  「哪裡?」

  「青丘。」

  李初一回頭看了一眼阿狸。

  阿狸的狐耳壓平了,四條尾巴收緊,整個人縮在中殿的門檻後面,像一隻想躲起來的小動物。

  「青丘不是一個地名。」張玄靜站起來,擦掉手上的蛟血,「它是一處洞天,獨立於這個世界之外。上古時期,狐族的大能開闢了青丘洞天,供族中子弟修行居住。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青丘洞天封閉了,跟外界的通道全部斷絕。」

  「那阿狸怎麼出來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張玄靜看著他,「青丘洞天如果裂開了口子,跑出來的就不只是一隻四尾狐和一條惡蛟。」

  李初一的臉色沉下來。

  張玄靜走到牆洞旁邊,蹲下檢查裂縫的邊緣。幽藍色的光芒已經徹底消失了,但洞口周圍的岩壁上還殘留著一些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這個洞不能再留了。」張玄靜站起來,從懷裡掏出羅盤和符紙,「我需要把它封上。不然青丘洞天裡的東西會源源不斷地跑出來。」

  「封得住?」

  「封得住一時。」張玄靜開始布陣,「但治標不治本。青丘洞天的裂縫如果持續擴大,整個終南山的靈脈都會受影響。到時候就不只是跑出來一隻狐妖和一條蛟的事了。」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著李初一。

  「你認識個能通青丘的人嗎?」

  「我上哪認識去?」

  張玄靜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中殿門口的狐狸。

  李初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阿狸站在門檻後面,裹著他的外套,四條尾巴收得緊緊的。她的臉色很白,但眼神很清,琥珀色的豎瞳里映著院子裡的光。

  她開口了。

  「青丘的入口,我知道在哪裡。」

  所有人都看著她。

  阿狸從門檻後面走出來,赤著腳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她的腳很小,踩在碎石上有點不穩,但她站住了。

  「青丘洞天裂開的時候,我順著裂縫跑出來的。出口就在這片山體的深處,比那條蛟出來的地方還要深。」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封住這個洞沒用,真正的裂口在山體內部。不把它堵上,還會有更多的蛟、更多的獸跑出來。」

  張玄靜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能帶我們進去?」

  阿狸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李初一。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猶豫,有恐懼,還有一絲李初一說不清的期待。她在等他說話。

  李初一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他看了看張玄靜,又看了看阿狸,最後看了一眼水潭邊那條已經僵硬的蛟龍屍體。

  「你確定裡面沒有比這條蛟更狠的東西?」

  阿狸沉默了幾秒。

  「有。」她說,「比它大十倍的東西都有。」

  李初一嘆了口氣。

  「行吧。」他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反正這破院子也得修,不差再打一架。」

  張玄靜皺起眉頭:「李初一,你別衝動。青丘洞天內部的情況不明,貿然進去風險太大。我需要先上報特管局,調集人手……」

  「調集人手要多久?」

  張玄靜頓了一下。

  「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李初一指了指水潭邊那條蛟,「昨晚就這一條蛟,差點把我這院子推平了。三天之後你再來,我這院子可能只剩個地基了。」

  張玄靜沒有反駁。

  阿狸走到李初一身邊,仰頭看著他。四條尾巴在他腿邊輕輕掃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你真的願意進去?」

  「你帶路。」

  阿狸的狐耳豎起來了一點,尾巴尖微微搖了搖。她轉身面向後山深處,赤腳踩在碎石上,朝水潭後面的山壁走去。

  「入口在那裡。」

  李初一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腳。

  「你等等。」

  他回屋拿了一雙自己的舊布鞋,蹲下給阿狸套上。鞋子太大了,她的腳在裡面晃蕩,但至少比光腳踩碎石強。

  阿狸低頭看著腳上的鞋,狐耳顫了一下。

  「走吧。」李初一站起來,雷鳴劍出鞘懸在身側,藍白色的雷光照亮了前方幽暗的山壁。

  張玄靜嘆了口氣,對身後的兩個修士揮了揮手。

  「跟上。」

  他追上來的時候,壓低聲音問李初一:「你確定她能信?」

  李初一看著前面那個裹著外套、踩著他的舊鞋、四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的少女背影。

  「不確定。」他說,「但她比你知道得多。」

  張玄靜沒再說什麼。

  隊伍穿過水潭邊的泥濘,來到後山那面被震裂的山壁前。山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縫,只容一人側身透過,裂縫深處傳來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

  阿狸站在裂縫前,回頭看了一眼李初一。

  然後她側身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