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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畫

  七天。

  亞瑟在荒蕪大地上待了七天。

  他的面前,放著巨大的畫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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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米高,七米寬,上面是巨幅空白畫布,緊繃在支撐面上。

  周圍飄浮著數百桶顏料。

  從暖色到冷色,依序排列。

  雙手拿著兩把刷子般的畫筆,快速揮毫。

  眼睛盯著畫布,一眨不眨。

  異常專注。

  短短几分鐘,原本還是一片空白的畫布,已經被昏黃厚重的顏料覆蓋。

  惟妙惟肖。

  這是遠超印刷精度的細膩作畫,只有超凡者才能創造的藝術品。

  畫上呈現的,正是那位少女的背影。

  沉寂。

  陰冷。

  如同深秋走向萬物凋零的寒冬。

  散發死亡本身的腐爛枯敗氣味。

  「不行。」

  「不對。」

  「不是這個。」

  亞瑟喃喃自語,灰霧閃過,將整幅畫消去。

  蒼藍魔力重新製造出新的畫布。

  重新畫。

  周而復始,不斷重複。

  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的畫下來,是寫實的極致,作為藝術而言卻是三流。

  當然,他不是閒到有空來畫畫。

  繪畫、音樂、故事、戲劇……

  一切藝術和媒介,都是為了表達某種情感。

  透過將這種情感傳遞給受眾,讓受眾體驗新的感覺,體驗屬於別人的人生。

  亞瑟正在做的事情,並非表達,而是接納。

  他要用當前的荒蕪大地,用少米呈現的過去情境,用看到的幻覺,用此時此刻的心境與感覺——去逆推。

  透過作畫的過程,解讀畫中人的心靈。

  使自己,與背影的主人同化。

  一連七天,不眠不休,亞瑟作著徒勞的嘗試。

  嘗試在無數種可能的訊息中,尋找那個最契合先前感覺的精神頻段。

  這就像,幾年前看到過一串20位的隨機數字,現在要窮舉出每個密碼,看哪個感覺最像。

  按理,這等荒唐之事,數學期望等於0,沒有任何嘗試的必要。

  但偏偏,亞瑟就感覺,自己可以成功。

  大地之上,殘留著情感。

  如果整片荒原,都曾是某個巨大的舞台,是故事主角的巨大畫布,那麼就應該可以找到答案。

  為什麼【四席】之一的【安】會只剩下痕跡?

  為什麼身居高位的塑鋼師們要刻意遮掩,規避?

  為什麼我會看到幻覺?

  專注作畫時,亞瑟腦海的一隅,回想戰前會議上,【莊】的話語——

  「你今天會站在這裡,除開懶惰的引薦,就是因為另一位【四席】的強烈意見。」

  那是【莊】的一面之詞,而它,有可能是在撒謊。

  【莊】希望自己來此,然後發生些什麼。

  說到底……

  亞瑟不由得眯起眼睛。

  如果他做到了現在的地步,都沒見到【安】,甚至再無法在塑鋼世界找到它的殘留氣息。

  那,【莊】、【唇】、【天】,它們能做到嗎?

  值得懷疑。

  會否,【莊】是想讓我找到【安】?

  ——喀。

  也許是分心,亞瑟兩隻手中的筆刷撞在一起,在畫布上帶出不愉快的突兀軌跡。

  暗紅色的劃痕破壞了快要成型的人物背影,在少女的背上留下了蜈蚣狀的猙獰傷口。

  瞬間,亞瑟停止了所有動作,望著傷口,愣住了。

  「……」

  一直。

  一直。

  一直以來——

  他看到的,畫的,都是個完整的「包裹」。

  「包裹」的內容物無從知曉,最多只能從外表的凹凸來猜測。

  而「包裹」被恰到好處地劃開時,真正的內容物從中漏出。

  下意識地,亞瑟沿著那道不愉快的軌跡,繼續畫了下去。

  順勢而為。

  以他的控制力,別說同時雙手畫畫,再長出200條手畫100幅,也不可能出差錯。

  除非,錯誤本身即是啟示。

  冥冥中,抓住了那一絲靈感,人為地創造天啟。

  畫筆隨心而動,藍灰二色繚繞,擦去不協調的部分,細細調整。

  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順暢。

  轉眼間,一副全新的場景躍然紙上。

  亞瑟這次沒有再撕毀畫作,而是立刻在原來的基礎上塗抹覆蓋。

  時間悄然流逝。

  第八天,黎明時分。

  【神授日】在高空釋放著灼目光芒,照徹大地。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放聲大笑。

  像是要一次性排盡肺部的空氣。

  笑了足足有半分鐘。

  心中的鬱結稍霽,隨之而來的是得到回報的滿足。

  放下畫筆,亞瑟眨了眨眼,欣賞著自己的畫,表情微妙。

  事實上,直到現在,他才對自己「畫了什麼」有了明確而完整的認識。

  「畫」沒有任何超凡力量,甚至現在是一片空白。

  但,它在動。

  「啪。」

  打了個響指。

  空白畫布立刻浮現出色彩,似乎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在飛速作畫。

  鉛紅天幕之下,騎士大軍包圍了塑鋼師的城寨。

  後者藉助地利,負隅頑抗。

  這場戰役顯然發生在【創世戰爭】期間。

  天上太陽升降三次,城寨上插滿了許多十幾米長的投矛。

  那是下方的騎士強者用人力投擲出來的攻城武器。

  壓倒性的的戰況,正是塑鋼師起初頹勢的縮影。

  終於,太陽第四次升起。

  一名身穿全身黑甲的高大騎士來到戰場。

  手中巨劍高舉,如雷光閃過,摧枯拉朽撕碎所有防禦,洞穿進入城門。

  城寨陷落。

  大量塑鋼師慘烈戰死。

  小股部隊乘著圓盤飛行器,衝出重圍,逃向遠方。

  為首者是個單馬尾的少女。

  身披白色高領長袍,身姿幹練。

  比起塑鋼師,倒不如說是騎士。

  黑騎士看著逃向天際的飛盤群,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日月輪轉,化作光輪。

  塑鋼師被舊世界當作女巫、惡魔之流,遭到圍捕絞殺。

  白衣少女四處奔走逃亡,輾轉作戰。

  她救了很多塑鋼師,也眼睜睜看著更多的人死去,無力救助。

  技術疊代需要時間。

  無論塑鋼師們如何巧妙周旋,最後都會被幾位千騎士擊潰。

  只要還有一位千騎士在,塑鋼師就沒有獲勝的可能。

  日夜交替的速度放緩。

  畫布上,各種場景交替出現。

  白衣少女遭到黑騎士鍥而不捨的追殺。

  隨行的追隨者者為了救她,前赴後繼,死傷慘重,但總有新的塑鋼師加入。

  老鼠躲貓貓的漫長游擊戰。

  戰爭全面拉開,起視四境,狼煙蜂起。

  隨著隊伍壯大,少女逐漸被人們稱為賢者、智者、活聖人、最初的塑鋼師。

  她是塑鋼師們捧起的星,黑夜中明亮的港灣。

  雖然遍體鱗傷,狼狽萬分,但總是大難不死。

  一日,少女被逼入絕境。

  黑騎士殺死了她身邊所有的追隨者,飛行圓盤也被擊潰。

  周圍是山林,林子圍繞著大湖,草木茂密叢生。

  騎士像是在戲弄少女,不斷給她填上新的傷口,又不傷及要害,一次次放她逃走。

  白衣少女清楚,自己性命的燭火行將熄滅。

  為求生存,她使用了某種未完成的塑鋼技術。

  這項技術並沒有流傳下來,甚至從未被記載。

  畫布上,所有事物都只剩下簡單的線條,象徵著情報的貧乏。

  線條胡亂交織,直至技術施展完畢。

  色彩重新出現,凝聚成實體。

  黑騎士渾然不受影響,揮劍刺向白衣少女的背後,作最後收割。

  巨劍傳來刺入肉體的觸感。

  然而,刺中的並非白少女,而是另一個身影。

  枯萎、腐敗、蠟黃。

  「深秋」的具現化,步入死亡的衰朽。

  【安·莫伽】

  猩紅傷口撕裂橫切,近乎於黑。

  彩色畫再度崩解,化作雜亂線條,瘋狂舞動。

  此後,黑騎士消失在人間。

  白衣少女走出山林,繼續活躍。

  在她身後,原本茂盛的草木消失,大地荒蕪開裂。

  戰爭形式逐漸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幾位千騎士莫名失蹤,塑鋼師憑藉著組織力和常規戰的優勢,迅速掌握主動,發起反攻。

  畫面重新回到最初,新的塑鋼師城寨從廢墟上拔地而起。

  人們在城寨里聚集起來,相互交談。

  其中一人頭頂冒出氣泡,說是賢者大人與諸位千騎士達成協議,後者答應不再干涉凡俗事務。

  周圍人紛紛表示贊同。

  有記錄者把這件事記錄下來,準備在戰後寫成歷史。

  動態畫面到此結束。

  畫布恢復到最開始的空白狀態。

  亞瑟面對著空白,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

  「【安】。」

  「你現在,究竟在哪?」

  連【表象遺忘】都無法解釋的超凡靈感,補全了部分歷史,驅散迷霧。

  只是關於【安】的具體描述,仍舊語焉不詳。

  顯然,它在最初塑鋼師的傳奇故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

  好比騎士傳說中,神出鬼沒的女巫。

  清晰歷史畫卷上,殘留著些許黑色團塊。

  團塊遮擋住重要轉折,作出生硬解釋,偏偏這樣牽強的解釋流傳到後世,成為正史。

  塑鋼師的崛起,其實有很多宿命論的成分,很多細節被略過了。

  現今,對於初代賢者的實際記載,少之又少,而且大多數的人物塑像都把它描繪成智慧老爺爺的模樣,並非女性。

  那些廣為流傳的故事,恐怕有很大的幻想編造成分。

  「……」

  就在亞瑟陷入思考之時,空白的畫布上悄悄發生變化。

  連畫師自己,此時也摸不著頭腦。

  「?」

  畫布恢復到了荒蕪少女背影的模樣。

  她看上去,栩栩如生。

  無聲無息間,少女做出轉頭的動作,看向畫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