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人洞察人心，我確實沒有才能，確實軟弱。」
「我無話可說。」
人偶亞瑟抱臂，捏捏下巴。
「認錯的態度尚可。」
「無論動機為何，你在客觀上還是有幫助我的行為傾向。」
「這樣吧。」
「我只說一遍。」
「你現在正身處【永存派】的對星武器【永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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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存派】創造或是意外獲得了【永住板】，卻沒有控制它的能力，於是加以封存和限制。」
「大量的卡塔茲進入到板內，成為永住者——龐大生命聚合體的一環，某種程度上，確實實現了派閥初衷。」
「你同樣是聚合體的一員，而且作為『代表』被派出來和我對話。」
「王道。」
「我要你背叛聚合體，向我透露它的弱點，向我倒戈。」
「如果能做到，助我奪取對星武器，答應些許要求，幫你們三人復原，又算得了什麼呢？」
「當真？」
「我何需騙你？」
王道一副深受震動的樣子，眼中憧憬渴望和迷茫痛苦交替出現。
他懷念過去美好的時光。
哪怕只是表面的美好。然而，近段時間的黑暗經歷仍舊縈繞於心，令他懷疑曾經那種穩定關係是否可以長久。
巨大王道正對面，人偶亞瑟則是完全不同的表情，挑起眉，驚訝而後露出笑容，眼中沒有絲毫笑意。
感知中，「王道」的意識已經組織好語言，正在說些什麼，可沒有能發出半點聲音。
一條細小瘦長如同蛇的藍色小手，從巨人王道的耳朵中鑽出，抓住下巴，自下往上——像揭開舞台的帷幕，揭掉舞女的面具那樣——掀開麵皮。
人類的麵皮下，露出卡塔茲特有的藍色皮膚，油光閃亮。
「王道」沒有任何感覺，下半部分蜷曲褶皺的麵皮仍舊在蠕動，像是在說話，可根本發不出聲音。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況，還在興奮地囁嚅。
卡塔茲咧開嘴唇，露出黑漆漆的內部。
內部沒有齒舌，從口腔邊緣伸出來一隻手，用手指指向內部，示意人偶亞瑟進去。
「我警告一下，要是有什麼口水或者其他亂七八糟東西，你就完了，我保證你完蛋，所有卡塔茲人都要陪你完蛋，說到做到。」
人偶軀體太過弱小，相應的，【污穢遺忘】力量有限，難以起到足夠的隔離效果。
等進到消化道內部，萬一遇到個什麼事情，和食物混在一起，還得「感受」一下。
嘶……
對於潔癖而言，簡直比一萬個合道者同時攻殺過來還要恐怖呀！
「另外，最好把王道分出來，我培養個有點腦子的下屬出來不容易。」
藍皮膚大多數是些沒有自主思考能力的動物，忠實可靠，但是智慧有限，特別是麻死了之後，都找不到個替代品來統合。
不理「王道」奇怪目光，人偶亞瑟緩緩飛入食道，姿態前所未有的謹慎，生怕碰到髒東西。
啪。
黑暗中，一坨不知道什麼東西擦著身體邊緣掉下來。觸感黏糊糊的，帶著難以言喻的腥味。
「……唿！！！——」
汗毛倒豎！肩膀聳起直接把軀幹夾住。
亞瑟人偶瞬間屏住呼吸，開始向原路飛退。
啊啊啊啊！
「他【嗶！——】的我警告過了，我【嗶——】已經警告過了！對星武器不要了，一定弄死你！一定搞掉你！毀不掉就讓灰海回收掉！」
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
無數逆天殺爆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
啊啊！啊！啊啊啊！！
燈光亮起。
確切的說，是藍光亮起。
色澤接近生物螢光，形式狀態如同黯淡環境中的舞檯燈光。
橢球型空間的「室內」，無數張臉縫合成空間的外壁，大多殘缺，少數完整，眼鼻口耳混雜之餘，反倒有種後現代藝術品的美感。
大堆藍白色「坨坨」掉在底部，如史萊姆般蠕動。
曖昧意識流閃過，大意類似於「我來組成軀幹」、「我來組成四肢」、「我來組成頭部」。
組半天之後，大群史萊姆組成了單獨的……呃，大團史萊姆。
「史萊姆」的說法還是過於可愛，掩蓋掉了下方不可名狀屍團的噁心本質，現實往往沒有那麼保養眼睛。
團塊中伸出一根尖刺，直刺人偶亞瑟面門。
它想用這種方式建立聯絡，倒是沒有攻擊意圖。
「你等下。」
極端危機臨近，眼看著流淌莫名液體的針刺臨近，人偶亞瑟抬手湧現藍光，迅速編織出一團小小的肉色球狀物。
操縱人偶無法進行套娃式的第三層【人偶編織】，最多做個臨時的肉體作為資訊接收中介。
中介沒有物理上的感知覺，即便如此，亞瑟仍然透過人偶的手感間接感受到些許。
連結僅僅持續了數秒。
數秒後，尖刺自動回縮，中間還牽著一線透明液體。
隨手用灰霧除掉中介，人偶負手飄浮於半空，沉默不語。
物理傳輸資訊的方式很快，他已經清楚知道聚合體無意識想要什麼。
第一，王道是闖入者，聚合體根本不想要這個異類，不如說，它想要排除掉所有非卡塔茲的異類，實現純化。
【永住板】是容器，它不做區分地吸收所有外來智慧生物，但容器內的主要內容物是卡塔茲，是【白玉七】恆星系孕育出來的土生土長藍膚人。
容器的物理性質控制了進入其中的卡塔茲無意識，將它們碾平加工，變成攫取外在生靈的工具，這一點，並不以無意識自身的目的和願望為轉移。
由此，引申出第二點。
它們想要更多的卡塔茲人，實現自身的「完善」。
團塊，或者說團塊所代表的扭曲了的【永存派】卡塔茲群，實際算不得正經智慧生物。
它們是思念在狹小空間中的聚合，狹窄世界沒有給靈魂留下存在的餘地，只剩下異質聚合體茁壯成長，完善自身的本真欲望。
好比是資本有著壯大自身，擴大再生產的本能；好比是慣習透過契合客觀條件形成自我調控的機械論的幻覺；好比唯意志論的階級最終依附於物質的惰性……
沒有靈魂，沒有主體，單單由物質性掌控。
更進一步說，是由「思念的物質本性」來規範及支配，顯現出【卡塔茲】這一物種最深層次的欲望膨脹後的形態。
脫離了生物的範疇，脫離了靈魂的容器，成為沒有主體的部分，很難說是生命。
污染。
它是污染。
目前還處在不成熟的狀態，而且不大可能有較大的發展，因為本源上限定在卡塔茲身上。
除非能超越限制，走出框架，否則不大能釀成大的災難。
卡塔茲文明尚且沒能超出恆星系，因為臨近文明的毀滅而心驚膽戰。
它們孕育出的文明災禍，等級同樣有限，沒有到不可理喻的程度，甚至可以被不算太規格外的強者利用。
比如亞瑟自己。
「哞……」
下方，團塊發出牛一般的悲鳴。
它的意識意圖和先前亞瑟的預測稍有出入。
並非是拿「王道」作為投石問路的棋子，更多的，應該是混亂心智做出的不可計算行為，缺乏合理性。
又或者，邏輯性不長久保持，心智的成熟度搖擺不定，時而理智異常充滿條理，時而極端幼稚如孩童。
起伏很大。
「可以啊，我幫你。」
隨口一句承諾，沒有任何的依據。
亞瑟自己心裡沒有任何幫忙的想法，不過是想物盡其用，得到承認。
意識聚合體也好，卡塔茲文明也罷，區區非人的低等生物，它們的興衰存亡，於他毫無意義。
成熟的人類，不可能對牲畜之流生出同情。
只有社會化失敗的人和小孩，才會同情不該同情的東西，把同情物件的內涵無限延伸擴大，以致表現出泛靈論的傾向。
成熟大人的同情範疇是狹小的，小到有時候幾乎看不見。
亞瑟控制人偶軀體的精神表象，使自己表現得無比真誠，輕鬆地瞞過卡塔茲聚合體。
達成交易，模糊的喜悅情緒充斥室內，向外輻散直至填充整個世界。
落地，衣袂翻飛。
踩過柔軟的藍臉，亞瑟強忍著噁心，伸手刺入團塊當中。
【污穢遺忘】的力量還在，隔開了物理上的污穢，但畢竟不是本體在此，要不然方圓百米的血肉物質都要被其力量自發消滅掉。
人偶背後藍線光芒大漲，隔著層面注入力量。
團塊作為整個狹小盒子的卡塔茲無意識中樞，連結上它等於是連結上整個意識網路。
「有了。」
雙眼綻放藍光，人偶亞瑟從團塊內揪出一團白色的東西。
與此同時，外層巨人臉上的麵皮快速向內收縮，連帶著其他的人類皮膚一同皺縮，向內凹陷，陷進血肉內部。
白色的東西濕噠噠的，儼然一副「王道」的模樣，四肢軀幹頭部摺疊在一起，活像人形麵條，偏偏眼睛還在眨動。
「我先走了。」
亞瑟人偶一手隔空攝物拎起麵條，轉頭看向團塊。
「記得你的承諾。」
「我幫你整合卡塔茲進來，你要全力幫我，臣服於我。」
「臣服於我的力量。」
「如果之後我有半點不滿意，你仍舊要完蛋，你知道，我有做到這一點的能力，能讓你們永遠得不到多一個卡塔茲，永遠活在可望而不可即的折磨當中。」
話音剛落，人偶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沿著藍線的方向向後飛退，划過血肉都市的上空，消失於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