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放下真正蘊含魔力的手，亞瑟解開銀色華服的領子紐扣，冷眼望向哭聲的正體。
黑色果凍狀殘骸遍地，原本吞沒宮殿，盤踞在蜈蚣山坳中央的巨大怪物徹底破碎，淪為千萬破破爛爛的碎塊。
僅僅是生長魔法的一擊，那擊敗過行刑官懶惰的渴望幼體已然壞滅。
「嗚嗚——嗚嗚嗚嗚嗚——」
隨著巨怪隕落，悽厲的嗚咽響起，傳遍山之城特拉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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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嗚……嗚嗚……」
尖銳，刺耳，連續不斷。
宛如鷹身女妖的歌聲，蘊含著令人心跳加速的奇異魔力。
怪物炸裂前的核心位置，一位嬌柔可愛少女跪坐在地，輕聲啜泣，
哭泣聲遠遠傳開，悠悠迴響，即使是那些倉皇逃亡的民眾，都不由得把頭轉向宮殿方向。
少女赫然是山之城特拉洛的掌權者，蝕日宗當代聖女，伊翠麗絲·安卡。
她看上去安然無恙，沒有被匍匐深淵侵染的體徵。
亞瑟向身前的空氣邁出一步，下一刻出現在伊翠麗絲身前，右手掌心向上，食指一翹。
「【運動】——」
帶有韻律的哭聲具有魅惑能力，具體效果不明，不過光是聽見歌聲的短短10秒鐘里，灰海的戰鬥資訊已經記錄到四次豁免判定。
直接破壞聲音源頭同樣可行，不過那太浪費了。
隨著魔力湧出，淡藍色光芒擴散化作半徑五米的魔力隔音結界，結界時刻在進行微不可察的振動，隔絕歌聲的同時，把它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噪音。
「被概念根系影響，乃至徹底吞噬，附身，操縱的生物，竟然完全沒有侵蝕體的氣息！」
「如此特例，我還是第一次見。」
【表象遺忘】視界下，伊翠麗絲確實沒被深淵侵蝕，她還是她，純粹的人類種。
沒有侵蝕體能同時瞞過【千騎士】的眼睛和【許可權者】的洞見，之前施展的【生長】針對的是黑色菌絲生物，魔法選取物件時自動忽略了城主，變相地證明這點。
亞瑟眼中滿是笑意，饒有興趣，像是看到了傳聞中的珍奇動物，絲毫沒把她毀掉，規避危險的想法。
難怪懶惰要我帶點標本回去，可以理解，嗯，感同身受。
我對侵蝕體，概念根系簡直一無所知，完全的空白。
急需要更多知識，更深認知，不是嗎？
對未知知識的渴求超過對危險的抗拒，此乃人類中聰慧者通病。明明窺視深淵的機會近在眼前，個體，或者現有種族的存續，又算得了什麼呢？
亞瑟伸出手，輕輕撩起伊翠麗絲白皙的下巴，目光沒有聚焦在她美麗的臉龐上，似乎在注視異常遙遠的東西。
凰華文明接觸禁忌，追求最深邃黑暗的認知，對抗根系，遂而滅亡。
我和它們沒有區別。
受那宇宙中永恆異端吸引，妄圖理解，進而想著凌駕於它，摧毀它。
「摧毀……」
「您想要，摧毀概念根系。」
伊翠麗絲停止了哭泣，雙頰淚痕未乾，楚楚可憐模樣，秀色可餐。
她的目光，一如傳奇故事中給予人指引的聖人，飽含深情。
那是對人世萬物自然而生的愛情，宛如蜜酒，甜味深入靈魂。
「毀滅的願望，源於生存的欲求。」
「生命最初渴望的正是自我保全和延續。」
「毀滅的盡頭，沒有保全可言，探求的盡頭，是更深的夢魘。」
「您早已明白，卻早已無法回頭。」
「啊……好可憐……」
柔軟微涼的小手撫上青年右臉。
亞瑟雙眼恢復聚焦，回過神來，第一次正視這個被他視為實驗材料的女人。
概念根系的氣息無跡可尋。
它的本體距離塑鋼世界非常遙遠，聯絡紐帶薄弱，作為後備手段的孢子連同母體一同壞滅，它已經無法對塑鋼位面造成影響。
那眼前的女人是怎麼回事，單純被洗腦了？
蒼藍魔力傳來的反饋報告中，她的大腦結構沒有受到篡改，全身上下找不著沾染侵蝕體氣息的痕跡，純淨潔白。
簡單來說，根系沒碰過伊翠麗絲一根頭髮。
這很不正常。
邪神召喚者的獵殺物件是她，若是同夥，自不必大費周折。
排除二者事先勾結的可能，又沒有受侵蝕痕跡，剩下的唯有……伊翠麗絲·安卡，擁有與【渴望】的完美相性，主動投向了概念根系的懷抱。
「有意思，你說我可憐？」
兩人間保持著情人的姿勢，亞瑟手指摩挲著伊翠麗絲嫩白的肌膚，手感絲滑，飽含青春活力。
「我動動手指，就能殺你一千一萬次，徹底抹消你的存在，即使是根系，隔著遙遠距離同樣無能為力。」
「我立於絕對優勢，生殺予奪，而你，甚至無法左右自己的死。」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可悲的都是你。」
聞言，伊翠麗絲若無其事地張開雙臂，想要擁抱亞瑟。
怎麼動不動摸摸抱抱的，寵物狗嗎你是！
亞瑟本能地感到厭惡，退後兩步，停止身體接觸。
觸碰他人身體可以引起其潛意識裡的危機意識，變相施壓。
他剛才被反過來施壓了。
「啊啦，掌握生殺予奪權力的大人，也會害怕我一個小孩嗎？」
短髮少女沒有了王冠，看上去輕盈了許多，她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強調著某個部位，嘴角露出小惡魔的狡黠壞笑，沒有半點曾經身為權力者的威嚴。
然而，接下來從伊翠麗絲口中說出的話，與她的鄰家小妹外表形成了難以言喻的反差，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敏感，機警，總是做最壞的打算，試圖控制全域性。」
「您的人格呈現出極強的攻擊性傾向，這是把絕對化的個人理想映照到現實的結果，兩者間的齟齬使您不得不走向極端。」
「追求難以實現的目標，拒絕適應，改造多元宇宙，許可權者大抵如此。極端心象投影，是造就你們強大思念的根源，也是毀滅的倒計時。」
「塑鋼世界快要完了。」
陳述事實的口吻。
「我從渴望盡頭得到更高維度的認知，您留在快要完蛋的位面，向著死路大步奔行。」
「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說著說著，少女捂著臉開始嚎泣。
「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可憐！！」
哭到中途，伊翠麗絲從十指縫隙中往外偷看亞瑟的反應，嬉皮笑臉的。
「咿呀咿呀，可憐呀~太可憐了~~」
亞瑟表情僵硬，笑得咬牙切齒。
「我改主意了，我要把你打死，做成標本送給懶惰，立刻馬上。」
「嘖嘖嘖，一不稱心如意就想著動用暴力，內心脆弱的可憐蟲。」
灰霧轟然膨脹爆炸，隱隱有雷鳴聲震撼大氣，能量在體內構成【網】代替神經傳遞，達成毫無陰霾遲滯的神速，整套攻擊動作沒有任何中間過程。
別說凡人形態的柔弱少女，她穿一身渴望幼體站在那給亞瑟打一下，結果同樣是灰飛煙滅。
徹底抹去伊翠麗絲的肉身，亞瑟轉過身，耳邊傳來陰魂不散的笑聲。
「用不了多久，許可權者，我們會再次相遇，在那之前——」
「盡情享受末日吧。」
她沒有死。
亞瑟暗自咬牙，捏緊拳頭。
我居然沒能殺死一個凡人！還被她嘲笑一通！
具體原理不清楚，但他可以確定，伊翠麗絲絕對沒有死，那個女人獲得了類似於侵蝕體，甚至可能是更加高階的存在。
在找到針對方法前，破壞她的肉體十萬百萬次也是徒勞。
擁抱渴望根系後獲得的異能？意識上傳？思念備份？還是魂匣？
簡直匪夷所思！
伊翠麗絲沒有經過任何物質能量改造，沒有受到干涉，她僅僅是受到概念根系影響，與之前的菌絲怪物幼體毫無關聯。
認知！僅僅是與渴望接觸的短暫時間，她與高等概念集合體，匍匐深淵附屬概念同調，獲得認知上的飛躍，實現對物質能量世界的干涉！
好比是一個普通人，看了一本材質普通的書，隨即莫名其妙地獲得了超凡力量，還是破格的那種，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這毫無道理！
「光是物質能量世界內的強度還遠遠不夠。」
如果能掌握與概念根系相關的知識，今天還會有更合適的選擇。
知識，技術，歷史積累，文明底蘊，能有效運作的組織背景和情報機構。
看來我在追求自身力量的道路上走得太快，失去了全方面綜合發展的餘裕。
當然追求力量永遠是第一位的，我等許可權者身為灰海之劍，力量即是劍的鋒利度，不鋒利的是廢鐵，不配享有許可權者之名。
知識適度攝取，附屬力量交由值得信任的人去組建好了。
「唉……」
要做的事情如山堆積。
神授日高懸頭頂，跟達摩克利斯之劍似的。與自己相比，那些個概念根系和呼吸一樣生產高階侵蝕體，層級上完全不對等。
反覆確認宮殿群沒有侵蝕體氣息後，亞瑟一躍而起，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