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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冷卻

  夢。

  多米做了個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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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修仙者是不會做夢的,所以不是夢。

  是切身經歷的過去。

  艷陽高照,熱浪滾滾,極端的高溫扭曲一切。

  披著長袍,走在乾裂的大地上。

  那是他還沒有被人稱呼「多米道人」的時期。

  乾旱,饑荒,災年一年接著一年,不知從哪天起,日夜不再交替。

  夜晚永遠消失,白晝永世流傳。

  一座座城鎮毀滅,無數的街道被硝煙和火焰吞噬,日漸荒廢。

  異常天氣本身雖然嚴重,但更可怕的是,無休止蔓延的混亂。

  就像暗中有人在推波助瀾,僅有的糧食莫名起火,盜匪勢力無處不在,新的宗教和暴力團層出不窮,文明被原始和愚昧取代。

  多米一刻不停地尋找著希望,或者說正因為找不到,才馬不停蹄,不在任何一處廢墟停留,當然也什麼都帶不走。

  五十年。

  多米在永晝的母界中行走了五十年。

  他用十年認識到了自己出身的文明徹底滅亡的現實,剩下四十年則是在漫無目的地漫遊。

  資源耗盡,環境越發惡劣,舊世界的殘餘向不知名的外來勢力俯首稱臣,唯獨自己不會死。

  強壯,充滿活力,不會衰老,頭腦始終清晰,三四個月不吃不喝不睡毫無影響,斷肢等級的損傷休息個半小時就會自己長好。

  拜這該死的天賦所賜,多米觀察了五十年文明滅絕史,他看到過城市中心百米高的巨塔倒塌,聞到智慧生物在冒泡沸水中起伏的味道,做過種種徒勞的努力,無謂的掙扎,直到最後,只剩下他自己。

  就在多米差不多開始認真考慮怎麼才能結束自己生命時,夢結束了。

  他的前半生如同水面上的氣泡,砰然破裂,再次想起時已經如同他人事,毫無真實感。

  不老不死的男人見到了一生中從未見到過的奇景。

  殷紅與金化作劍,像裁紙刀切紙一樣,隔絕日光,切開大地,斬斷山脈,把外來勢力的老巢連帶整片陸地架一同毀掉,把早已被人遺忘的黑夜拉回現實,糾正謬誤。

  在夢的最後,男人邂逅了上一代劍主,以及她的紅雀劍,多米從此成為多米,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希望。

  與此同時,多米認識到了世界的基本構成。

  暴力。

  暴力是構成世界的基礎。

  個體力量,知識,倫理道德,律法,集體權力……森羅永珍盡皆暴力之類屬,是孕育暴力的溫床,同時也是暴力的衍生物。

  更準確地說,是有意識個體對客觀世界的影響,對現實改造能力。

  無意識物質的運動是可以預料的,但有意識個體,即智慧生物,難以預料,如果有渴望的現實,想達成的願望,最後就不得不依賴種種型別的「暴力」。

  自己掙扎彷徨五十年做不到事情,先代一劍就解決了。

  這就是暴力,是絕大的,壓倒性的,能夠心想事成的暴力。

  ……

  睜開眼睛時,多米正好看到了難以形容的一幕。

  自己乾枯如柴的身體被一頭黑白相間的牛狀生物抱在懷裡,它正用六個【嗶——】咕嘟咕嘟往自己嘴裡灌詭異粉紅液體,一邊還露出恍惚的表情望著天,嘴角流涎。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怎麼一個個都特麼喜歡灌灌灌灌灌灌你【嗶!——】啊!!

  更詭異的是,願力耗盡的身體開始被全新的能量充滿,構成靈魂的思念重新恢復穩定,甚至體感上還有點舒服。

  聞所未聞,能夠修補思念缺損?簡直不知所謂。

  不是你【嗶!——】倒是放開啊!【嗶!——】?!

  心中鬱憤積累到超過臨界點,稍微恢復了點行動能力的多米道人雙眼猛地睜大,渾身冒起金芒,收縮後瞬間膨脹,把三米高的牛狀生物彈開。

  「哈……哈……哈……」

  剛恢復的些許體力再度消耗殆盡。

  失魂落魄的道人半跪在地,顫抖的手指觸控著嘴唇,難以置信,怒不可遏。

  我……居然……

  那是奶牛,奶牛對吧?沒錯,所以我只是在攝取新鮮牛奶,不如說不是也得給我是!

  「真是善良啊,多米。」

  旁邊,是失去左腿和右臂,胸口破開大洞的亞瑟,漆黑荊棘此時徹底喪失了威勢,像雜草蓑笠一樣披在他身後。

  「善良?」

  多米的雙眼如同野獸般平靜漠然,並沒有第一時間理會亞瑟,他環視周圍,發現有大量奇形怪狀的生物環繞在周圍,毫無動作,僅僅是保持著看守姿態,其中還包括剛才那頭噁心的牛狀生物。

  感覺視點變高了……

  他伸手觸控自己的臉頰,柔軟Q彈,再看亞瑟那副戲謔中帶著好奇的眼神,現狀立刻變得清晰。

  這是多米道人本體的樣貌。

  身材修長,黑髮披肩,丰神俊朗,雙目血紅顏如玉,端是翩翩佳公子,連身上的衣物都莫名換成了長袖青衫玉環佩。

  一言以蔽之,根本不是正常人能長成的模樣,用老家的話來說,就是奪取天地造化後的附屬品。

  多米習慣性地抖了抖袖子,正對著亞瑟盤坐在地,姿態端正,自有一番氣度。

  「亞瑟·路希瑞亞,你剛才說我善良?」

  「善良的人一眼就能辨別出來,你在剛見到我的時候雖然張口閉口草人,不過還是試圖解釋情況,醒來後見到噁心的怪物,想到可能是在幫自己療傷就強忍著反感不下死手,僅僅是趕走它。」

  「……可笑,草人,明明想死我可以幫你,何必要拐彎抹角。」

  「哈哈哈哈!你是要笑死我嗎多米,殺我?就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白痴,別說我現在只剩下三根手指,但凡還有口氣都能把你打成餅餅。」

  「哼哼哼,真敢說啊,你以為是誰把你打到只剩三根手指的。」

  「藉助億萬凡人信仰願力構築偉力,又輕蔑鄙視稱之為草人,又當又立,臉皮比城牆還厚。」

  「要這麼說,你也不過是藉助外物合道,內在不過是弱小的蟲豸。」

  「能被蟲豸揍昏過去,你又是什麼草履蟲。」

  「呵呵呵……」

  「哈哈哈……」

  是尷尬的冷笑對尷尬的大笑。

  沉默片刻後,兩人同時收起笑容看向對方,再一次四目相對。

  亞瑟先開口道:

  「之前,我們打到兩敗俱傷,你的願力化身破滅,本體陷入瀕死,我意識清醒,但失去行動能力。之後沒多久,這些『村民』出現,把我們運到了這裡……說明我們一直在被監視。」

  平鋪直敘,簡明扼要,完全沒有隱瞞。

  兩人都並非傻子,不如說,他們都是各自灰海海域中鳳毛麟角般存在。

  道人願力燃盡,許可權者罪惡荊棘遭受重創,加之群敵環伺,已經不是相互敵對的時候了。說到底,之前會發生鬥爭都像是被人算計的結果。

  聞言,多米眯起眼睛,血紅雙目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憚。

  「盒中世界由道主製成,除開合道級強者,其餘個體——盒子裡的土著自不用說,外來者也是一樣——都是道主的提線木偶,以此為基礎考慮,這些生物本質上是道主的爪牙。」

  「有沒有其它可能,我想不出那位道主有這麼做的理由,盒子也好,盒子裡的低等生物也罷,對她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亞瑟的話明顯有言外之意。

  「你知道盒子主人的身份?不,在此之前,你是怎麼會進到盒子裡來的,和我一樣被人封印?」

  像亞瑟·路希瑞亞這個等級的強者,本身就是極高密度的物質能量體,與多元宇宙牽扯極多,若不是遇上難得一見的恐怖天災,或是人為封印,根本不可能落到如此境地。

  當然,其它超出認知範圍的情況應該還有很多,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多米一直以來受到他師尊良好的教育,不會被自己有限的認知限制住。

  「盒子主人名為神聖,在別的地方也有人稱她為聖者。」

  「聖者?」

  多米搖搖頭,表示並沒有聽說過這號人物。

  其實也正常,且不說多元宇宙漫漫星河廣闊,如果是自己知道的合道者,必然存在於物質世界,而物質世界的合道強者不大可能沉入底端,因為那樣做消耗大到無法想像。

  「我殺死了神聖的下屬,順藤摸瓜追到盒子裡來,為的就是殺掉她。」

  「……」

  「……哈?」

  多米懷疑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要不就是精神出現了問題,剛才產生了幻聽,都是幻覺。

  這傢伙說什麼,殺道主?

  再聯想到那些狀若瘋魔的藤蔓荊棘,好像很多事情都能解釋清楚了。

  「你是受到了……那東西的影響?」

  多米的眼神有意無意看向亞瑟背後萎靡不振的漆黑荊棘,這玩意兒曾讓他吃盡苦頭,哪怕放在他老家,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法寶恐怕也不多。

  「我曾聽說過有合道者屠滅整個世界生靈血祭的事,你也是母界被毀,才揹負上的使命?」

  文明崩毀,無數生靈死亡,必將產生大怨念,反噬仇敵。

  尤其是那荊棘上滿溢而出的負面氣息,痛苦絕望憤怒,綿延伸展,完全沒有窮盡。

  若真是如此,那他也唯有表示同情。

  揹負上覆仇命運的位面之子,聽起來很強大,但本質上只不過是世界的迴光返照,傷不到做好準備的合道者。

  「不是,所以你為什麼一直要做些莫名其妙的假設?」

  亞瑟奇怪地看了對方一眼,後者看他的眼神想在看什麼珍奇動物,又有些憐憫,簡直詭異。

  「如果你說這些怨念產物,那確實和你說的差不多,但我是我,它們是它們,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只不過目的相同,都是殺掉聖。」

  「它們為了復仇,我的話只是要殺人,嚴格來說倒是和神聖沒什麼仇怨,硬要說的話也是她比較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