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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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慄的獨腳馬王咽下口腔中積攢的口水,呼吸變得急促。
放逐失敗的那一刻起,他準備的後招基本上也用盡了。
彈盡糧絕。
本以為已經絕殺,雙子之王敗局已定,結果卻是大相逕庭。
強烈的情緒在邦尼心中翻騰,讓他再也無法維持先前勝券在握表情。
我想起來了……
沒錯。
以前的什麼時候也有過類似的時候。
被圍獵。
被跟蹤,追逐,包圍,劈砍。
陰影。
重疊扭曲的陰影。
火焰點燃草地。
慘叫。
「哈……哈……哈……」
扭曲的人臉。
扭曲的人群。
他們圍獵我。
他們要吃我。
吃……我。
「不……」
不能被抓住。
要活下去。
「不!!——」
邦尼猛地大叫一聲,轉身飛入法莫拉塔內部。
現在已經不是考慮一城一池得失的時候了!
這種感覺……強烈到不能再強烈的危機感……生死無法自主,只能聽天由命的絕望無助,侵襲全身的寒意。
不知從何時起,局勢已經超出了掌控。
好好想想吧……
雙子展現出了超越法莫拉塔之皮的力量,居然能強行撕開空間裂隙,其肉身又無比強韌,能力詭異,難以剿滅。
如此強大的實力者,恐怕是洛克里斯高塔中沉睡的最古王者之一,他敢來追殺我,必然是有著絕對把握自信。
打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拖延時間,尋求救援,而不是與它正面硬剛,甚至妄圖將之滅殺,奪取力量!
現在猶豫還不晚,只要弄清楚情況,就能做出正確的選擇,逃出生天!
沒錯,力量失去了可以再獲得,黨羽勢力沒了可以重新培植,但命沒了,那真的什麼都沒了!
必須立刻逃亡!
放棄這處子體,斬斷它與母體的聯絡——甚至在必要時刻,放棄整個法莫拉塔!
果園的體積終究太大了,根本不可能隱藏起來,雙子有能力找到我的一處子體,自然也可以找到其他的,將它們一一摧毀,更何況,他還知道我在均衡界的大本營!
一旦法莫拉塔殘軀死亡,我也會跟著消散!
陰謀!
這是赤裸裸的陰謀!他是沖著我的根基性命來的!
我不能死!無論如何都不能死!
我是繼承古王遺產的後來者,新時代的開拓者!我死了誰來擊敗神聖!誰來書寫全新的秩序?!
法莫拉塔子體核心控制室,一處由無數手指粗赤紅管道構成的複雜腔室中。
邦尼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手按在內壁上。
「……一切為了美好的明天。」
兩圈微光以他的手心為積點擴散出去,波紋源源不斷,迅速地傳到向整個子體的所有部位。
本來,這處法莫拉塔子體作為原住民口中的「紅樹林」而存在,每晚都會有原來的共生細胞族群前往空島,從中獲取與人類相關的記憶原料作為能源,維持能量場。
近百年來,邦尼逐步掌握了凡間的十幾處子體,強行扭曲共生群落意志,並製造出忠誠於自己的細胞生物,防衛機制,捕食者,乃至凡間信仰至高父母。
控制一座子體大概需要十五年的時間,由於兩界時空流速存在不穩定的差異,花費的時間也會存在波動,但不管怎麼說,都是一段非常漫長的時間。
時間,精力,根據空島實際情況因地制宜安排策略,派遣人手從事腐化墮落,合理攫取養殖人類資源……
現在,該是消除這些努力成果的時候了。
若是雙子執意追殺,今後類似的事情恐怕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沒有辦法,這是為了大義必須付出的犧牲,我也得承擔所有的後果。
感應中,所有的細胞生物和教徒們都已經各就各位,在各自的崗位上準備就緒。
它們是最堅定的追隨者,不像變幻無常殘暴惡劣的人類,它們永遠不會背叛,不會想要害我,砍殺我。
能量場驅動就緒……
二次蓄能系統就緒……
環形擴散組就緒……
分管控制組就緒……
「該離開了。」
「點陣連綴組,聯絡其他凡事子體,讓它們一旦發現疑似雙子的入侵者,不惜一切代價離開,向均衡界收縮勢力,許可權由我來授予。」
「應急序列組,啟動後備折躍計劃B。」
「放棄此處子體,只攜帶少部分中央神經控制部分離開,其餘組在完成最終任務後,執行自爆,務必不要給敵人留下任何時空座標線索!」
「開始吧……」
說完最後一句話,邦尼彷佛耗盡了所有的氣力,向後靠在赤紅內壁上,緩緩滑倒,癱坐在地,
折躍計劃B,能夠將延伸到現世的子體中絕大部分捨棄,只留最精華的部分並消耗巨額能量儲備,短時間內將其送入現實虛幻的裂隙中,送入均衡界。
壯士斷腕,雖然會葬送掉在這片區域的基業,但只要法莫拉塔子體神經控制組保留下來,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再花費七十年又能殖民一片區域的空島。
與其抱著僥倖心理,等著雙子衝出裂隙,毀滅整個子體,不如儘早做出決斷!
如果有時間,整個遷移也不是不可能,可惜,終究只是如果。
比起古王以自我犧牲換來的對法莫拉塔絕對控制力,邦尼的研究成果還是差些火候。
「雙子之王……神聖……」
邦尼無力的面龐上露出幽暗陰森的笑容,眼中充斥著恐慌與病態憎恨。
「呵呵……呵呵呵……」
數百載光陰,為了抑制住心靈深處的軟弱,他必須不斷地構思那些邪惡,殘酷,充滿報復性的計劃,才能感受到些許寧靜,維持內心的平衡。
在獵食動物環伺的荒野上,獵物唯有披上虎的皮,戴上狼的爪牙,才能試著與它們共存。
本質上,邦尼便是如此成長起來的一代王者。
與其說成長,不如說是堆積。
財富,力量,魔法,知識,禁忌,古神屍……
因為恐懼而積累,因為害怕而掠奪,時刻維持冷靜,確保自己站在優勢地位。
獨腳馬王從來不是一個真正的強者,很多時候,只是不得不做。
不知不覺間,踏上了無法回頭的道路。
偶爾,邦尼也會考慮一些荒唐的事情,比如以前索性不要不掙扎反抗,死在一無所知的凡人時代,死了就輕鬆寫意,一了百了。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死。
他堅持了下來。
堅持了下來。
一次又一次。
「等著吧……你們將會見證曾經想也不敢想的世界。」
邦尼向上伸出右手,五指彷佛要握住什麼,緩緩收緊。
背部傳來強烈的燒灼感,能量場急劇提升,可怕的熱量迅速蒸發掉水分,讓整個法莫拉塔紅樹林置身於一片白氣之中。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了,「你們」指的又是什麼人。
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失去了「你們」。
世界上剩下的唯有兩類人,服從於自己的,還有敵人。
沒有關係……
這些都沒有關係。
意義終究是傲慢的人規定的。
贏了才有意義。
贏了才能傲慢。
贏了,便什麼都有,什麼都能成立,什麼都可以重新來過!
我會……攫取勝利的果實。
。。。。。。
外界。
絢爛的赤紅色點亮了紅樹林的每一寸肌膚,星星點點的細胞生物從地面向著天空全速飛去,奔赴向一場盛大的毀滅。
法莫拉塔的共生族群始終追隨它們主人的腳步,這種習性銘刻在身體內部,並以絕對的強制力驅使著它們。
即使現在的異星神已經不再如同過去那般威武強盛,意志被邪惡的麵皮粉飾占據,細胞生物群落也不會更改自身的本質。
所謂共生,便是同生共死。
空島上,一些平民感覺到了不對,透過簡陋的紙糊窗戶向外瞧,只覺得外面無比明亮,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敢出門,只能躲在屋子裡戰戰兢兢。
失去了蒼藍魔力,他們連一般的野獸都戰勝不了,更不要說超凡力量了。
至於什麼美好家園,法莫拉塔,王者戰爭,這些東西離得都太過遙遠,根本接觸不到。
無論是古代諸王君臨地上的時候,還是神聖征伐他域,分割世界的時候,又或者被至高父母教團統治的現在,他們都是最無力的一群人。
上天賜予了它們強大的力量,做位面主人的力量,但力量卻一次次帶來的悲劇,吸引到各路捕食者貪婪的目光……
無力的人們幾乎是渴望一條能夠安穩做無言羔羊的道路,上貢羊毛,但那些張開的血盆大口,卻要把它們統統吃光,一個不留。
棚屋裡。
小孩從被窩裡迷迷糊糊爬起來,見到母親站在外面,正抬頭仰望。
天上划過一道道白線,絢爛的赤紅光芒將閉塞蒙暗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晝。
「娘,你在看什麼?」
娘愣了一下,轉過身,走到床邊,抱住她懵懂無知的孩子。
「我在看星星呢。」
「今天星星很亮,明天應該會是個大晴天。」
「大晴天?」
她抱得很用力,手止不住顫抖,聲音沙啞。
「嗯,晴天太陽好,我們的莊稼長高高,大家就又能吃飽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