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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不哭不鬧

  ——均衡界的生物渴望飛升。

  這是常識。

  至理,

  只要順著這條法則去思考,推衍住民們的想法,最後得到的結論就不會有太大的偏差。

  唯有完成一系列的獻祭,才能敲開籠子的鐵窗,飛向幸福的世界。

  獻祭死亡,獻祭腐朽,獻祭詛咒,獻祭生命。

  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上與自由等價的事物,或者更多。

  總之,獻祭是必不可少的。

  藉由沉淪湖,兔子們得以溝通那至高不可名狀之星辰,實現自我救贖。

  那麼,在遠離高塔的遺棄之地,無人問津的均衡界荒原地帶,又該如何完成獻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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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不為人知的邪惡代替儀式?

  假借他人之手遠距離運輸詛咒血肉,以完成獻祭?

  又或是……沉淪湖以外的途徑。

  無論如何,獻祭都是繞不開的問題。

  光是想要從魚化的詛咒中脫離,維持理智與本我,就需要不斷消耗詛咒血肉。

  獻祭是正當且正確的行為!是每一個活著的洛克里斯生物日夜追求的神聖!

  即使是孤僻獨居的獨腳馬氏族也不能例外。

  法莫拉塔果園距離高塔相當遙遠。

  在大多數生物眼中,獨腳馬們雖然勇猛兇悍,但說到底,也只是一群靠著對外侵略戰爭苟活的傢伙。

  如果真的想要飛升,應該放棄此處的安穩,去追尋更危險也更肥美的土地,追獵迷途的血肉。

  它們長期居住在此,正是不思進取的表現。

  只敢欺凌弱小,從貧窮無力的族群甚至散戶手中搶奪資源!

  獨腳馬擁有強大武力的同時,也因為與自身實力不相稱的怯懦行為而飽受詬病,被周圍區域的生物視為眼中釘。

  它們為什麼要死死霸占這塊地盤不放?

  這背後的秘密,恐怕已經近在咫尺。

  長桌里側,邦尼進入到了明顯的亢奮狀態,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圍欄,骨節暴突,青筋外露。

  「豐收!豐收!」

  「每過十年,我們才能擁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在果園正中的最大空洞中,享受殘酷命運之手指縫中流淌下的些許福澤!」

  說著,邦尼特意看了羽翼面具人一眼,目光中混雜著隱晦的的貪婪和忌憚。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補充到珍貴的蒼藍魔力……」

  「古老的王者啊,我不知道你是以什麼方式掠奪到如此磅礴的魔力和生命源泉的,這一定來自於比我的果園更加壯闊的奇蹟吧。」

  「不過,我們的豐收儀式也有其獨到之處!我們享受祭品!並在花的盛放和凋零中吞下果實!」

  「請不要猶豫或推脫了,您一定會喜歡的……沒有誰能抗拒這種欲望,沒有誰……」

  「我誠懇地邀請您,與我等一道享受這場盛宴,分享這份喜悅,也不失為旅行中有趣見聞。」

  掠奪蒼藍魔力?

  魔力是能被掠奪的嗎?

  茜茜沒有見均衡界生物用過蒼藍魔法。

  眼前的獨腳馬王知道魔力的存在,本身也是人類,掌握魔法也不奇怪。

  掠奪魔力的邪惡儀式嗎……究竟會是什麼呢?

  「哼哼哼哼……也罷。」

  「就讓老朽來看看,你小子準備了什麼好戲。」

  陰森詭異邪笑,面具人一副不再隱瞞自身實力的模樣,語氣中充斥著傲慢和冷漠。

  她的身體在魔力操控下離開地面,緩緩飄浮至圍欄旁,距離旁邊的獨腳馬王只有五米距離。

  兩者心照不宣,都沒有再試圖接近對方。

  五米,對於王者而言已經是瞬息而至,再近一點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任何一方都會為了自己的安全搶先出手。

  只見黑暗洞穴的內壁之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突起,這些都是展覽台,只是比獨腳馬王的簡陋一些。

  每個台子上都擠滿了獨腳馬,它們或站或坐,享受大盤大盤原始酒食,一邊望著下方,看上去頗為爽快,氣氛熱烈。

  現世的節日祭典可沒有這麼熱鬧,大家都很拘謹,甚至可以說謹慎過頭了,不會表現出過多的情緒。

  在享受節日氣氛這點上,殘酷原始的修羅之地住民顯然要更加擅長。

  獨腳馬們一邊吞食著不知名的肉類,一邊大聲狂笑謾罵,舒緩著緊繃的情緒。

  豐收祭的這幾天裡,即使是王都會儘量少地釋出命令,給他的兵士們發泄放鬆的時間。

  「……嗯?那些是什麼東西,你們這的土產野獸?」

  均衡界不乏獸類,小至蚊蟲,大至數十上百米,盡皆詭異凶暴,殺了也無法獲取詛咒血肉,除了當作肉類來源以外毫無作用。

  「動物?呃,如果硬要說是動物,那也沒什麼問題。」

  邦尼先是愣一下,隨後便對雙子之王的說法加以肯定,青紫色瘦臉上露出理所當然的高傲笑容。

  「能夠站著生存的是人,能夠俯瞰的凌駕者是王,除此之外,與野獸何異?不過蠅營狗苟且偷生罷了。」

  深淵之下,無數纖細的赤紅色的枝條縱橫交錯,但並不遮擋視線,反而散發出微光照亮周遭。

  只見,大大小小無數管道從暗紅內壁的糾纏枝條中抽出,向外延伸出一截。

  它們以很大的幅度蠕動,膨脹收縮間,吐出一團團白生生的東西。

  這東西被拋飛到半空中,手忙腳亂地抓取著憑依物,好叫自己能掛在枝條上,不至於摔下深淵粉身碎骨。

  仔細觀察了數秒,茜茜總算是看清楚了這些生物的模樣。

  人。

  是人。

  但是又有哪裡不大對勁。

  茜茜的氣息出現了一瞬間劇烈的波動,但這波動被她強大的魔法防護隔絕,並沒有泄露出去。

  控制情緒。

  遏制衝動。

  在危機時刻做出正確的抉擇!

  不知不覺,茜茜已經成長了許多。

  「桀桀桀桀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如此鍾愛這片果園,為的便是這些人類!這倒是與我的預期不謀而合。」

  面具人拍手叫著,冰冷笑聲不帶有絲毫人情溫度。

  女孩彷佛站到了第三視角,從高空中操縱著自己的肉身軀殼,使其表現出的情緒,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能符合算計。

  「這是當然的。」

  邦尼滿意地點了點頭,顯然對雙子之王的反應感到滿意。

  「雙子,你能猜到這個到也不奇怪,倒是我那些非人身的兔子王者,時常對人類這種珍貴資源感到新奇……想必,在您的王國中也存在著類似於果園的偉大奇蹟造物,能夠從現世中攫取生魂。」

  「我等野地之王,雖不能從洛克里斯高塔的核心中分一杯羹,無緣面見那偉大的沉淪湖奇蹟,但像這樣的小型奇蹟,卻完全足以成為立身之本!」

  「畢竟……沉淪湖有無數生物爭搶,真正能完成獻祭的根本沒幾個,遠不如一家獨占的小型奇蹟來得爽快!」

  聽到這番言論,茜茜雖然心中難免震動,但還是操縱著自己面具下的臉,看了獨腳馬王一樣,發出心照不宣「桀桀」笑聲。

  「我先前在管道中聽到了人的慘叫聲,現在這些都是經過預處理的吧?」

  「處理?不不不,我們這的人類資源都是純天然無污染的,絕對不處理,就算處理,那也是果園自己的處理,與我等毫無關聯。」

  說著,獨腳馬王反手抓起一個酒杯,咧開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哈!不錯不錯,今年從西別爾上貢來的酒也是一絕,真是期待新增上精華之後的滋味啊……」

  迷醉!

  至極享受!

  大眼睛眯起來!

  唔……嘶……咂咂……啊!……

  以區域之王的強大身體素質,一般藥物恐怕是根本不起作用,酒精也是同理,也不知道他喝的是什麼東西,會嗨成這個模樣,殭屍臉上都染上兩朵紅暈了。

  下方,管道不斷蠕動,釋放出大量的熱量。

  熱烈的氣氛逐漸煮熟,彷佛將潔白的臉蛋貼在滾燙的烙鐵之上——那劇烈的痛楚伴隨著焦灼感襲來,隨之而來的是迷離,夢幻的絕望。

  絕望。

  無論詩人以什麼樣的語言起頭,最後總會以這個詞結尾。

  絕望隱藏在中天的太陽之上,隱藏在變換無常的月亮尖尖,也在這地獄中的地獄,深淵中的果園之內。

  赤紅的枝條合縱連橫,天馬行空,但這些都只到最低看台下十米的位置,再往上幾乎沒有能憑依的事物。

  咫尺天涯!咫尺天涯!

  台上的怪物在看戲,台下的人在演戲。

  用生命演習。

  一場殘酷的廝殺正在展開。

  茜茜甚至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而殺,只是覺得眼前的一幕如此缺乏實感。

  那飛濺的事物比水還要輕賤。

  那凋零的生命有如鐮刀下倒下的雜草。

  雜草。

  豬草。

  倒下。

  倒下……

  踢!踹!撕咬!

  將同類打入深淵!

  想盡一切辦法坑殺破壞。

  它們不是在戰鬥,而是在殺!

  用餓死鬼進食的欲望殺!

  像是在用沒有指甲的手,硬生生地從堅硬的岩石中挖去,攫取——攫取?攫取什麼?是生的希望嗎?難道這樣就能攫取到新生嗎?

  多麼荒唐……

  「咕嘟咕嘟……哈!」

  拿起餐巾,抹去嘴角的酒漬。

  邦尼前一刻的野獸狂放姿態盡數收斂,恢復到貴族般的高傲有禮。

  「提法莫斯果園從現世獲取人類,它們體內的魔力就好像夜空中的螢火,肉體卻脆弱如紙,是整個洛克里斯最惹眼的財富。」

  「果園本身有著掩蓋這股誘惑氣味的力量,它會負責處理它們……處理不安分的傢伙,讓資源純化,失去人類的個性。」

  「最後……透過了初期篩選的傢伙就會出現在這裡。」

  沉默不語。

  茜茜看著這群似人非人的生物,突然意識到它們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了。

  它們喘息,它們低吼或者咆哮,也會因痛苦而抽搐,但就是不慘叫。

  不哭泣,也不慘叫。

  無論男女老少。

  哭叫是宣洩苦難的表現,也是求助的表現,是軟弱,也是渴望。

  它們不哭叫。

  它們似乎沒有這種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