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提比斯「嘎達嘎達」摩擦著自己的上下牙齒，空洞雙眼中浮現出一層病態扭曲的情緒。
該如何形容這種情緒呢？
或許，可以稱之為「遭遇背叛的喜悅」。
人大都討厭背叛，可這頭異形生命當然不能算在人的行列之中。
「是他？是那個不男不女的人類。」
「沒錯吧？是他找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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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不能被允許行為呢……他失格了，人類失格！」
明明是被保護的溫室生命，此刻居然為了規則的敵人，向我這個規則制定者揮舞刀刃？
不可原諒……
雖然早就知道那個傢伙並非自己這邊的人，但在他產生明確的反意並付諸行動之前，都不能對其動用私刑。
現在，正是時機成熟的時候！
「喂喂，超越者啊，你應該想說些什麼吧？比如不是他，不是他，還有不是他之類的？」
「哪裡，沒有關係的，區區背叛，這不是一直都有的事情嘛！」
「從人類這一物種誕生開始，每天都在上演！正因為你本性惡劣，才會需要枷鎖束縛，規則教化！」
「等處理掉那個域外之人，我保證會去淨化掉他的所有追隨者，為空島再造和平美好！」
至此，提比斯已經沉浸在明確的喜悅之中。
每當有人違背規則，踐踏自己的好意時，強烈的負面情緒與難以置信的歡喜就會襲上全身，充盈精神魂靈。
如此，便能為單方面的私刑冠以正當的名目。
——果然人類是不可相信的。
果然它們還是需要我的。
束縛，限制，淘汰，排除，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只要人類中還存在著類似的劣等品，我就不會過時！
「首先，得把罪惡的魁首給排除掉才行……」
轉頭，提比斯看向了橫躺在林地上的亞瑟。
後者仍舊在熟睡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即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能在睡夢中死掉，多麼幸福的人類啊！」
「你！一個惡徒！一個應該千刀萬剮的邪道之人！一個豬狗不如的渣滓！」
誇張的手勢，抑揚頓挫的詠嘆調。
「……居然能讓你得到如此結末，我又該是何等仁慈和偉大！」
張開雙臂，一股莫名的波動在他手指間蕩漾開，那裡看上去空無一物，卻給人莫大的壓力。
在這具軀殼中，同時寄宿著蠢動的意志與高潔的力量。
力量本身沒有高尚低賤之分，但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力量本身就光輝偉大的話，那它一定是親和於人，並且更少傾向於帶來悲劇和災難。
然而，即使是曾經帶來過美好的東西，總還是會有被用於邪惡的那一天，因為力量本身不能主宰自己，它只是工具。
真正的提比斯同樣主宰不了自己，他只是貘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意志的。
越是完美的工具，越是應該順從於外界的意志，它的誕生就是為此，存在就是為此。
提比斯走到亞瑟身前，張開的雙手懷抱迅速收緊。
合抱，或者說擒抱，格鬥技術中相當直接的一種攻擊方式。
使用者在動用全身肌肉向前突進的同時，張開雙臂，血液由心臟搏動奔湧向上肢。
下身用力踩地湧出的反作用力被上身繼承，接著向前傳遞。
胸肌，三角肌，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肘肌，肱橈肌，手部肌群……無數複雜的身體結構同時作用，上萬億的細胞合力，最後完成的壯舉，便是擒抱。
當然，提比斯並沒有學習過任何人類創造的戰鬥技術，對於他本人以及他體內的貘來說，武術（martialart）簡直是意義不明的東西。
手握魔法和規則，哪還會需要像野獸那樣用身體戰鬥？簡直是不可理喻！
它們只要想拍死蒼蠅那樣，隨手一揮，就可以產生移山填海的偉力。
相比之下，肉體依靠原始構造產生的力量，簡直是羸弱不堪！
「不可理喻……沒錯，像你這樣不可理喻的東西，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世界上，消失吧！」
雙臂向中間合攏！
——「嗡嗡嗡嗡嗡！——」
令人頭皮發麻的強烈震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提比斯即將合攏的雙臂以極高的頻率顫抖著，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阻力。
一層半透明的結界抵擋在前方，擋住了他的攻擊。
【無】的力量極為霸道，但畢竟此刻是貘先生在操縱軀殼，而並非真正掌握了這股力量的提比斯本人。
強大有餘，但還稱不上所向披靡。
結界上泛起層層疊疊的波紋狀漣漪，高度凝聚的蒼藍魔力源源不斷匯入其中，中和掉無的力量影響。
兩者無聲碰撞，周圍的空間出現了無數一閃而沒的黑白撕裂線條，場面無比詭異。
「喂！你不是說不與我戰鬥嗎？」
提比斯抬起頭，空洞雙眼直勾勾地注視著結界後的茉莉。
在他背後，那團巨大的腫脹物體開始發出詭異的怪聲，類似於成蟲從繭里掙脫開時發出的悉悉索索聲。
「你騙我！居然敢欺騙我！」
「超越者，你也想成為吾前路之上被碾碎的絆腳石嗎？」
茉莉懸浮在半空中，衣袂飄飛，如緞黑髮在風中微微拂動，冷漠目光自上而下俯視著提比斯。
那眼神中既沒有傲慢，也沒有敵意，有的只是冷漠。
那是一種小孩子看討厭玩具時的表情，一點都不關心。
對於茉莉來說，提比斯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根本無關緊要。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怪傢伙的名字。
她唯一要做的，只是確保此人不會在主人醒來之前做出冒犯的舉動，當然也不允許逃跑。
「騙你？」
茉莉微微抬起腦袋，眨了眨眼睛。
戰鬥同時包括了攻擊和防禦兩方面，單純只進行防禦並不是戰士應該做的。
她現在既沒有進行攻擊，也沒有準備做出還擊，如果說要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單純的在「維持現場」，確保雙方選手能夠順利登上擂台。
……嘛，這些事情說了也沒用吧。
隨你怎麼想好了。
「滾開！」
「離開了那個地方，你真以為自己真的能與我對抗？」
「簡直是痴人說夢！」
「像你這樣的超越者，我見過很多，你們都有著強大而驕傲的一面，但卻也殘留著人類脆弱的一面。」
「說到底，不過是不完全的高等存在，有著不可彌補的巨大缺憾！」
「所謂人類，全都是不完全的，你也不會例外！你，你們，你們所有人，都是殘缺！都需要我等的指引教導才能走上正道！」
——「噗！」
布片碎裂聲中，一條肢體從提比斯後背腫脹中鑽出來，在空中緩緩伸展，來回搖擺，甩掉上面沾著的粘液。
很難用語言來形容這條肢體，其怪異的形狀也和人類一般常識中的「肢體」全無關係。
但這確實是屬於人的手，至少曾經是。
想像一下，你手中抓住一根樹枝，接下來，你要抓住它的兩頭，然後用力把它向相反方向旋轉七百二十度。
由於樹枝相當柔韌，扭曲後也沒有折斷，只是保持著奇怪的形狀，彎彎延延，遍布褶皺。
這條肢體正是類似的東西。
它通體呈翠綠色，枯槁的皮膚上遍布著凝固的污血斑塊，手指甲跟個幾十年沒有修剪似的，又長又彎，指縫中塞滿了泥狀的污垢。
在扭曲手臂的表皮上，斷斷續續生長著一些蕨類植物狀的結構，邊緣處是層次不齊的鯊齒形尖刺。
「95年前，這條手臂的主人還在世的時候，曾經以一己之力屠殺了三座空島的民眾。」
「實驗失敗的他徹底走火入魔，性格扭曲，完全被獸性驅使，與其說是超越者，倒不如說是純粹的自然災害。」
提比斯把背後的肢體伸到前方，左右轉動，故意展示給茉莉看。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刺耳的尖笑中，提比斯的聲音開始逐漸變形，逐漸與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重合到一起，同時又有另一種高高在上的什麼存在於虛空中陳述。
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鮮明氣息自這具軀體上擴散開來。
之前的他只不過是一具空殼，而現在，在那未知詭異存在的操作下，一股極端殘暴的非人性力量開始注入殼中，支撐起骨架，化作真實不虛的血肉。
「它死於95年前，死因是自殺。」
「此人無法忍耐體內的飢餓和焦躁，徹底被原始衝動支配，以至於攻擊自己，甚至是自食，最後能量耗盡，迎來無比悽慘的結局……」
翠綠肢體活動著關節處，一邊將手掌位置對準了前方，如同在獵物身後尾隨，逡巡不前的捕食者。
無比強烈的心跳聲以一種奇妙的節律震撼著空氣，有意無意地拍打向結界，左右試探，尋找方便下口的地方。
酷烈的殺意中，混雜著強烈的進食衝動。
此刻站在茉莉前方的，是一頭正在嘗試掙脫韁繩的野獸。
它的脖子被提比斯體內不知名的存在牽著，想要怒吼卻又發不出聲音，在無盡的壓抑中積攢原始的欲望。
韁繩……快要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