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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向死的道路

  據說,曾經在戰亂年代,有這樣一位騎士——

  他從泥坑中醒來,天上正下著雨,冰冷的虛弱感支配著身體,貫徹四肢白骸。

  疼痛的大腦回想不起發生了什麼,騎士從泥坑中爬起來,在雨里漫無目的地走著,希望能找到一些取暖的東西。

  是因為氣溫的緣故嗎,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視界也變得暗沉。

  強撐著精神,騎士繼續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臉頰上突然有溫暖的感覺擴散開,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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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愣住了,伸手抹了抹臉,放到眼前。

  淡紅色的液體,和雨水混在一起。

  吸入口中,刺鼻的鐵鏽味擴散而開。

  腹中有些暖和,卻又有些悵然若失。

  天上在下血?

  騎士搖搖頭,只以為是錯覺,邁步向前。

  隨著他的前進,雨水中開始混入更多的紅色液體,時而擊打在身上,帶來猝不及防的溫暖與驚嚇。

  騎士本能地想要躲避這些超出常識的液體,但他身處一望無際的荒野,無處可逃,只能任由血水浸濕身體。

  異樣的火熱感充斥在心中,彷佛初經人事的懷春少女,在無盡延伸的長夜中過度燃燒,在沉默中化作灰燼。

  荒原上開始出現一些立體的事物。

  人的身體部分,斷裂的武器,隨處拋灑的不知名有機物。

  腥甜的味道彷佛雲霧籠罩,在蒸騰的雨幕中暈染開,為周遭的一切染上鮮艷色彩。

  騎士在迷霧中忘記了來時的道路。

  他的體內有兩種矛盾的感覺相互交纏。

  躍躍欲試的興奮,森冷冰寒的恐懼。

  隨著他走得越多,後者逐漸蓋過前者,直到變得無限大。

  突然,騎士停下了腳步,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東西。

  這一刻,強烈的悲傷壓倒了那莫名的恐懼,最終變成了理所當然的釋然。

  「原來是這樣啊……」

  在他的眼前,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正雙膝跪倒在地,他的胸口插著一柄斷矛,雙臂下垂,上半身斜斜向後仰著,頭髮散亂,無神的雙眼望向上方。

  「有好好努力呢,最後還是被殺掉了啊。」

  騎士注視著屍骸,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愫,懷念,眷戀,不舍。

  這是他自己的屍體。

  恍然間,風吹過,大霧散去,血雨消歇。

  古戰場上再無什麼騎士,也沒有殘損肢體盔甲,有的只是成排的墓碑。

  戰爭早已結束了幾十年。

  有人說,死於戰亂的人的魂靈會在世間逗留數十年,它們走在一條尋找自我的道路上,花費常人難以想像的時間,直到最後一刻確認到自己的死亡,才會徹底離開。

  在此之前,死者強烈的執念籠罩在生前的土地之上,時而出現在人前。

  。。。。。。

  墨人沒有血。

  只有墨汁,墨就是它們的血。

  唯有墨,才是驅使其身體運作的原動力,當皮囊失去了墨的支撐,剩下的只能是一張難以動彈的皮。

  那些徹底墜入白紙中的墨人,它們就是只剩下皮的可憐人,再也無法動彈,淪為過去的印記。

  那些被寫入了歷史的人物那般,難以動彈,難以改變,因為真正的主體早已不復存在,留下的不過是一些任人粉飾妝點的皮。

  能說自己活著的生物,能被算作是活物的生命,一定是在動的,或者說存在著「動」的可能性。

  正因為動,生命才會活著,冬眠的蛇也會在來年開春的時候重新動起來,至於永遠不再動彈的東西,那只能是死物,像是植物人,即使活著也和死了一樣。

  失去墨,失去維持「動」的鮮血,也就意味著生的流失。

  亞瑟抹了抹自己身上流淌出來的墨,渾身浸潤在難以言喻的寒冷中,如墜冰窟。

  他從戰友的口中聽過那個關於戰死騎士的故事。

  死者會在往生中迷茫遊蕩,終有一天,它會明白自己的處境,真正地死去。

  難道說,在這光芒的盡頭,我也會見到自己的屍體嗎?

  被敵人蹂躪之後,殘酷死去的自己?

  「開什麼玩笑……」

  「怎麼連我差點相信了那種痴人說夢的鬼話,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揭露敵人弱點的轉折點!」

  「我要找到它,將之徹底滅殺!」

  同樣是走在通向勝利的道路上,弱者會瞻前顧後,深陷疑心暗鬼的沼澤,不知不覺間走岔了路。

  但是精神強韌者,自始至終都不會歪曲,而是將自己的意志貫徹到底,從一而終。

  墨汁流淌得越發暢快。

  亞瑟像個孩子一樣向前傾倒,空白雙眼中充斥著熾烈的生存欲望,毀滅敵人的滾燙憤怒。

  夢境之中,拋卻了枷鎖的人將會顯示出自己的真實形態,在沒有任何的掩飾隱藏,一切都是生命最真實原初的形態。

  在剝離了那些不必要的偽裝之後,現在的亞瑟,正是其貪婪欲望的化身。

  比任何人都要純粹的渴望,超越常識的熱情。

  即使身體無法動彈,他也能感覺到自己切實地在接近某個無比巨大,無比真實的事物。

  夢境中的一切都是虛構的,但其素材都是源自於現實。

  在這條傳送帶的盡頭,一定存在著覆蓋一切的,解釋一切的偉大真實。

  就在他欣喜若狂的此刻,背後突然伸出來一雙手。

  這雙手抓住了他的左右肩膀,將他整個從傳送帶上提了起來。

  「唔……」

  那雙手上傳來了巨大無比的力量,讓亞瑟根本無法抗拒。

  是貘?

  不,不可能,他所受到的傷勢是實打實的,不可能這麼快痊癒,況且,這股氣息……

  「停下你那無聊的猜想,你這怪異的兔子。」

  那雙手把亞瑟凌空轉了個方向。

  藉著遠處的光源,亞瑟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烏鴉的臉。

  一隻鴉頭人身的怪物,長衫拖曳,背後兩道巨大的羽翼撕裂而出,時不時閃扇動兩下。

  「是你!鴉先生!」

  「沒錯,奇怪的兔子,想不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我是鴉先生,你們的好朋友鴉先生,如果有人能在跨越邊境的時候想起我,那麼它一定會是幸福的,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跨越行為都在我的感知之中,無論是生死,還是夢境現實。」

  這傢伙……感覺到不到惡意。

  現在的我虛弱不堪,如果它想要下手,只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思及此處,亞瑟眼中的戰意稍稍收斂,沉聲道:

  「我還以為我已經把你宰掉了。」

  「你還敢說?真是沒禮貌的兔子,居然把我的頭借走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鴉歪了歪腦袋,說話的語速不急不緩的,慢條斯理。

  「所以呢?我的時間不多了,告訴我你的來意。」

  「來意?奇怪的兔子,我覺得你弄錯了一件事,我不是來這裡,而是回到這裡,這裡本來就屬於我們。」

  說著,它指了指前方的光源方向。

  「這裡,是我們共同的家園。」

  「家園……你是說美好家園?!」

  「準確的說,是洛克里斯高塔的心臟,埋葬一切秘密的地方……怎麼樣,你是不是很感興趣啊,看你都快流口水了——啊,你好像沒有口水,我是說,你的墨水流了全身。」

  「那你可真是好心,特地來告訴我這個?」

  亞瑟表面上冷笑著,內心卻是頗為震驚。

  夢境的另一端,居然連線著洛克里斯高塔!

  那個世界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著的,難道是和凰華文明那般的集體意志虛幻世界?

  不可能,之前的我確實是肉身進入了美好家園!

  是它在騙我?為了不讓我繼續探尋?

  不,這也沒有道理,要是鴉和貘是一夥的,現在可以直接把自己做掉,況且從之前猹的反應來看,這些詭異的規則生命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你還在懷疑我?怪異的兔子,我是不會欺騙你的,即便你真的很怪。」

  「欺騙是凡人才會做的事情,我們不會欺騙,因為沒有必要。」

  鴉伸出肥厚的巨大舌頭,舔了圈自己的臉,雙眼一眨不眨盯著亞瑟。

  「前面就是洛克里斯,你只要進去了,或許就能得到你一直想知道的真實,但那並不是全無代價的。」

  「代價?」

  「你將永遠留在美好家園,成為我們的一部分,與高塔共同沉浮。」

  鴉先生把頭湊近過來。

  「之前你去過一次,又成功回到了現實,但那終究是一次特例,奇蹟不可能發生第二次。」

  「除非你能再找到那個入侵者,請求它幫助你,否則是不可能回來的。」

  「你將在那裡開始新的生命歷程,直至成為一條魚,奉獻自我,這就是洛克里斯的同化,這就是洛克里斯的規則。」

  「最重要的是……」

  「聽著,我只會說一遍,這還是看在猹的份上,如果沒有它,即使像鴉先生這樣仁慈的好先生,也絕不會告訴你的。」

  「你現在站著的地方,正是由生向死過渡的通道。」

  「後面一片黑暗,是因為你早已迷失了來時的道路,前方一片光明,是因為死亡正在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