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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太陽

  無星之夜。

  凱薩琳坐在木桌前,一手撐著腦袋,昏黃的油燈映照著她純白的側臉。

  在她右手邊,一位幼小的孩童正趴在桌上,小嘴微張,傳出均勻的呼吸聲,手邊攤著本魔法教科書。

  孩童正是亞瑟從隆巴底手中救下來的嬰兒,取名叫安琪拉,安琪拉·托娃。

  從外表上看,她的身體已經和十歲的兒童一般無二。

  戰後短短時間,安琪拉表現出了遠超普通人類的成長速度。

  或許是她的一出生就感覺到了生命危險的緣故,不得不一直壓榨自身潛力,加快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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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不止是身體成長速度,在智慧方面,安琪拉也足以被稱為天才,短短几天時間就掌握了青菜島上流通的語言,對這個世界有了相當的認識。

  女孩睡著之前,凱薩琳在教她關於蒼藍魔法的相關知識。

  安琪拉沒有在世的親人,又被新任議長判定為「非異人」,無法送入到新建的地下社群,最後順理成章的由亞瑟負責照顧撫養。

  「唔……真乖。」

  凱薩琳撫摸著女孩柔順的黑髮,指尖划過她腦袋後的小辮子,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青菜島上大量建築被毀,許多倖存者流離失所,即使他們掌握著便利的蒼藍魔法,想要重新建立聚落也需要一段時間。

  為了節省本就不多的屋舍,同時也為了方便工作,女僕小姐現在和亞瑟住在一起。

  嗯,堂堂正正,事到如今也沒人會在意。

  在外人看來,凱薩琳一直都是新任議長的心腹,對於兩人的關係也沒有誰敢多問,只知道亞瑟對她有著相當深厚的信賴。

  至於托娃夫婦?兩位好歹是議會要員,自然有自己的住所,礙於身份,對自己兒子的狀況也不好太多過問。

  毫無疑問,身為新任議長的亞瑟正出在輿論的風口浪尖。

  他的上任,改革,乃至存在本身,都像是一場席捲青菜島的風暴,讓原先平和的日常化為烏有,也將平和背後的黑暗骯髒係數暴露在陽光下。

  過去,這裡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果樹,枝繁葉茂,但根部腐爛,樹心一點點被蠶食。

  每個在樹下乘涼,依靠果樹存活的人,哪怕明知道樹可能有問題.

  誰都不會主動提出來,並且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自己所擁有的安寧。

  現在,突然有個人跑過來,笑著說「我們要重新來過」,然後手起刀落把腐爛的果樹砍了,在原地栽下一棵新的。

  沒有人知道這棵新長出來的樹會帶來什麼樣的樹蔭……又或者,它將帶來無止盡的日曬,沒有果實的未來。

  無論如何,他們只有相信這個瘋子,還有他的樹了。

  亞瑟在本人持有不可想像力量的同時,也在戰爭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要是沒有他,很難說現在的青菜島是不是還有人類存在,再加上他的改革也並非全無道理,多少還是籠絡到了一批年輕進取的支持者。

  現狀,亞瑟·托娃的權力基本已經坐穩,就算有部分個人團體持反對意見,也無法對抗大勢。

  黑暗將被除盡,腐化將被根除。

  名為「亞瑟」的風暴會創造出全新的美好世界,而承載著眾人駛向新世界的船,不會搭載任何落後的,罪惡的制度。

  「好孩子……唔……」

  凱薩琳微微眯起雙眼,注視著安琪拉的小臉,自己也多少有些犯困了。

  她很喜歡現在的生活,甚至感覺自己擁有了家,擁有了家人。

  安琪拉很聰明,很懂事,但骨子裡其實很膽小,做什麼事情都會思考再三,沒有什麼安全感可言。

  對於她而言,此刻所身處的文明世界與遍布荊棘和捕食者的叢林沒有區別。

  隨便哪個街上路過的人,都有可能懷著殺死她的惡意——這並非是被害妄想症,某些極端的淨身會分子是真的這麼想的。

  凱薩琳很想幫助身邊這個柔弱的小女孩。

  她應該像鮮花一樣,在明媚的陽光下盡情盛放,此刻卻面臨著無數明槍暗箭,時刻有凋零的危險。

  這樣美麗的花朵,絕不能讓她在黃泉奈落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這樣的安琪拉和小時候的凱薩琳很像……不如說,即使是和現在的她也很像。

  孤獨。

  揹負著家族的能力,從小經受無數苦難折磨,在旁人的嫉妒和敵視中長大,沒有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

  永無止盡的孤獨,觸手可及的只有冰冷的現實,凍徹心扉的冷空氣。

  惶恐,彷徨,漠然。

  迷路的孩子,困在迷宮之中,永遠找不到出路。

  如果沒有亞瑟的出現,凱薩琳也會像家族的先人那樣,為島上的表象繁榮貢獻力量,最後默默死去。

  他……是火焰。

  在那溫和善良的外表之下存在著的,是太陽般耀眼的光輝,釋放著無窮的光和熱。

  火。

  滾燙的存在。

  鮮活的血。

  為枯萎的殘枝送上火焰,讓祝福的春風吹走地上的荒蕪。

  即使自閉如凱薩琳,也不由自主地被他所感染。

  這種感情很複雜,比威士忌還複雜,充斥著強烈的依戀。

  自認識亞瑟起,凱薩琳就在心中下定決心——這將是她/他終生侍奉的人。

  除此之外,這被上天強硬授予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亞瑟是灰暗天空中唯一的太陽,他普照著世界,溫暖著自己冰涼的手足。

  青菜島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安格列·西法洛斯·威廉,曾在他的隨身的筆記本上這樣寫道:

  【哪怕終有一天會落山,它的榮光也不會減少分毫。】

  【太陽啊!你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綻放自我,永遠地為渴望救贖的人們帶去希望!】

  【我會永遠祝福你,永遠追隨你。】

  【即使身體不能相隨,這顆心靈也會永遠與你同在。】

  這是詩人安格列寫給他亡妻的隨筆,除此以外,他還有很多傳世佳作也是類似同樣的主題。

  青梅竹馬的兩人相戀二十年,妻子卻因為潮汐而逝去,此後,安格列的餘生都在了歌頌和悼念她的妻子上。

  「……」

  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凱薩琳嘆了口氣,她輕輕抱起熟睡的安琪拉,將她送到隔壁的臥室中。

  在外面睡容易著涼……好吧,也許安琪拉不會著涼,但她應該試著在被褥中睡覺,那樣比較人類。

  「嗯——嗯唔。」

  伸了個懶腰,凱薩琳摸了摸自己的女僕裝裙子,

  多年前還不習慣的裝束,現在也逐漸變得熟悉了。

  類似的服裝她還有很多套,以保證每天都能換上新的。

  今天的事情也完成了,接下來是睡眠時間,明天也會是努力充實的一天。

  作為新任議長的女僕,應該時刻保持完美的精神狀態,如此才不會傷了主人家的面子。

  即使亞瑟不會在意這些瑣碎的小事,她自己也會介意。

  這是女僕小姐的容身之所,除此之外,她哪也不去。

  說起來,今天亞瑟居然睡覺了。

  從中午睡到現在,也不知道半夜會不會醒。

  要不睡在他旁邊?——咳咳,我只是想確保他的安全,以及在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適時把他叫醒,僅此而已!

  這般想著,女僕小姐熄滅了油燈,轉身往樓梯走去。

  亞瑟的臥室在二樓。

  就在這時,她的耳邊突然傳入了兩道短促的聲音。

  ——「咄,咄。」

  敲門聲?

  這麼晚了還有人來訪,難道是有什麼急事找亞瑟嗎?

  不對,如果是急事,怎麼可能如此不急不緩地敲門。

  不由得,凱薩琳心中多了一絲疑惑和警惕,但轉而一想,一切的不安又被吹跑了。

  開玩笑,就算真的有心懷不軌之徒,也不可能對亞瑟構成威脅。

  那個有著燦爛陽光笑容,表面人畜無害的少年,實質上卻是這座空島上最強大的超凡者,超越常理的實力者!

  「哪位?」

  凱薩琳重新點燃了油燈。

  「是我。」

  門外傳來了平靜的聲音,沙啞而怪異,甚至讓人一時間分辨不出是人聲還是野獸的叫聲。

  果然不對勁!……

  新知這一扇薄薄的木門阻擋不了任何不法之徒,凱薩琳還是走過去開啟了門。

  身為前兒童防控科的一線收容人員,凱薩琳自信能夠應對絕大多數的突發情況,她戰勝過不計其數的敵人,有人類,也有詭異的異形生命,乃至擁有可怕戰爭天賦的穆格人。

  別說是亞瑟,光是能威脅到她的存在,這整座島上就找不出幾個。

  「你——」

  然而,在開啟門的瞬間,凱薩琳還是愣住了。

  怎麼會是他?

  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鼻樑上架著眼鏡,看上去乾淨而斯文。

  提比斯·路德維奇。

  淨身會的實際掌權者,與亞瑟同為戰爭中的英雄,並且已經覺醒了某種強大的未知力量。

  作為亞瑟在政治上的先天敵人,提比斯私下裡其實一直在主動避開他,不與之見面,這種逃避本身被淨身會的人看在眼中,對他的軟弱態度頗有微詞。

  不久前,提比斯甚至公開支援了亞瑟的改革政策,這使得他失去了淨身會元老們和激進派的支援,現在全會上下都是人心浮動,大家對這位新任領袖能否領導自己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為什麼他現在過來了?是亞瑟叫來的?

  不可能,亞瑟不會不和我說。

  是他主動過來的。

  淨身會不知道提比斯為何如此避諱亞瑟,但凱薩琳則知道的一清二楚,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不可思議。

  提比斯應該是這座島上最忌憚亞瑟的人了,甚至這種忌憚已經到了恐懼的程度!

  這樣的他深夜來訪……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