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外形近似廟宇的巨大建築中。
純白大理石砌成的圓柱支撐著數十米高的穹頂,一圈橢圓形的石桌安放在正中,周圍做了約莫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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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年齡外貌神態各異,中年占了半數以上,有的已經是耄耋之年。
「目前大致的情況就這麼多了,相信各位都有自己的資訊渠道,想確認真偽也不是難事。」
首座上是一位矮小的婦人,她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一手支撐著腦袋,夕陽的餘暉灑在她半邊身體上,越發顯得衰老。
滿頭銀髮的老嫗吐字清晰,充滿壓迫力,在她說話的時候沒有誰敢插嘴。
「情況緊急,我提議全島進入戰時狀態,所有平民聚集到議會總部周圍避難,統一管理,讓那些能上戰場的人去把穆格清理掉。」
「路德維奇議長。」
旁邊一個古板的中年男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表情冷漠。
「如果島上的民眾都聚集到一起,可能會有潛在的異人因為壓力而爆發,造成大量傷亡,我個人認為這並不是一個好的決策。」
「另外,我聽說源自魚池的『邪惡』有著強大的感染性,是一種蔓延迅速的可怕詛咒,一旦感染就再無可能恢復正常,萬一有被感染的無症狀穆格混入民眾內部,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那你有什麼提議?」
老嫗緩緩轉過頭,看向中年人。
「放任。」
「青菜島地廣人稀,讓那些有機率被感染的人自生自滅,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全更多人。」
「據我所知,穆格人本身並不強大,清除它們只是時間的問題,屆時只要把不幸地受害者與入侵的穆格一起清除掉即可。相比之下,您的提案有可能保全所有人,也有可能造成重大後果,多少有些欠妥。」
「嗯……」
老嫗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點道理,但在現實情況下並不成立。」
「……能聽下理由嗎?」
「小子,聽著,你可能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
「有些事情不親身經歷是不會明白的,但我作為年長者,必須把過去的慘痛教訓變成經驗然後教給你們,這是責任,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老嫗拄著拐杖從座椅上站起來,滿臉深刻的皺紋,銀白頭髮在腦後紮成球狀。
她的身高還不到一米四,腰背佝僂,但那深沉似海的魔力卻是渾厚無比,龐大的能量輻射幾乎籠罩了整棟建築。
環視一圈,老嫗用拐杖敲了敲石頭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們都聽好了……這次危機是過去戰爭的延伸,潮汐時代的遺留問題。」
「在戰爭中,你可以犧牲自己以保全大義,但絕不可以犧牲他人以換取所謂的勝利,無論是普通民眾還是戰士,都要一視同仁。」
「攜帶著詛咒的穆格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會誘導你內心的邪惡,潛移默化地改造你,讓你變得極端自私,冷漠,最後徹底墮落。」
「穩定的心靈是蒼藍魔法使的生命線,信任和團結則是聯絡所有人的紐帶。」
「一個不再信任夥伴的人,必定會被詛咒侵蝕。與其疑神疑鬼,不如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記住!不要放棄信任!這是我們在過去的戰爭中用血的代價換來的知識。」
「我不知道這些穆格為什麼會失控,不管怎麼樣,你們先做好戰爭準備,團結起所有人,共同對抗穆格……之後,我會親自去拜見神靈卡羅,詢問緣由。」
聽到後半句話,戴眼鏡的中年人嚇了一跳。
「議長,如果真的是那位的所作所為,您過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神靈想殺凡人,無論凡人身處何處,只要還在這藍天之下,就只有死路一條。」
「我必須去,也只有我能去了……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趕快去救援民眾,布置防禦!」
「千萬記住我的話,一旦選擇相信,就不要懷疑!疑心暗鬼是大忌!」
路德維奇的權力很大程度上源自於她個人的威望,三言兩語間,已經決定了全島之後的方向,無人膽敢違逆。
在較為原始的部落時期,族中的老人會為年輕一輩提供知識和經驗,由於缺乏能有效記錄歷史的手段,這些年老者的頭腦和經驗便是族人的活路。
違逆長者,結果很可能走向災難和毀滅。
對於在座的諸位議員來說,首座上的那位老太太正是權威和經驗的化身,令人信服的權威。
民主和議會的制度被長期沿用,然而,當真正的危機來臨之時,人們反倒會選擇相信單獨的個體,崇拜那些擁有強大人格魅力的個體。
八加塔·路德維奇,路德維奇家族的長女,全島議會議長。
這位傳奇般的女子曾無數次地救民眾於水火之中,她的努力直接奠定了島上的秩序,是潮汐時代走出來的平民英雄。
即使找遍全島,也很難再找到一位比她還年長的老人了。
議長路德維奇,對於島上的民眾而言就像溫和嚴肅的大家長一樣,她的整個人生都傾注在這個社群之上,因而贏得了民心。
「緊急會議就到這裡,散會。」
「托娃家的,你們兩個稍微留一下。」
由於隔得太久了我就再介紹一次。
艾米·托娃,是亞瑟在這個世界的養父,他的妻子朵拉在嫁過去之後也改姓托娃了。
其它議員悉數離開後,夫妻兩個對視了一眼,走到路德維奇跟前,舉止無比恭敬。
十多年過去了,兩位的臉上也多了些風霜痕跡,人也到了中年。
話雖如此,眼前的議長閣下的年齡比他們加起來乘以二都要大,乃是名副其實的歷史見證者,潮汐時代活化石。
對於幾乎是知識和經驗的具現化存在,再如何尊重也不為過。
「路德維奇議長,請問有什麼吩咐?」
「你們兩個留在議會總部管理救援物資,不要去前線了,另外,亞瑟在哪裡你們知道嗎?」
「……他前段時間出去了,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回家。」
夫妻兩個心中咯噔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亞瑟的名字?
他是遠近聞名的神童沒錯,但在眼下的災難事態面前,也不過是被保護的物件而已。
「你們不知道?」
八加塔愣了一下,竟然笑了。
「雖說有規定,沒想到他還真的對自己的家人都保密。」
聞言,托娃夫婦更加疑惑了。
亞瑟那小子,究竟做了什麼才會被議長惦記?
「亞瑟是異常兒童預防科的區域負責人,也是我看中的繼承者,將來支撐起大梁的人……論起實權,他可並不比你倆少。」
托娃夫婦在議會中一直扮演著保守的中立角色,不參與派系之間的問題,權力和影響力並不算大。
「這!……您說的都是真的?」
「我騙你們幹什麼,有糖吃嗎?」
八加塔罕見地開了個玩笑,揮揮手道:
「在完成你們的工作前,去把亞瑟給我叫過來,我有事情找他。」
「請,請問,我們有權知道具體內容嗎?」
「沒有,但我可以告訴你們,畢竟他是你們的兒子。」
銀髮的老嫗轉過身,手背在身後,望著遠天的夕陽緩緩沉入大地。
「防控科內部,有人報告說,看到亞瑟與成人防控科的總負責人一同前往了異人的收容所,一直沒有出來……你們應該知道收容所的地下連通到哪裡。」
在旁邊默默聆聽的兩人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背升起,身體禁不住顫抖,聲音無比乾澀。
「您,您是說,現在的危機和,和……亞瑟……有關?!」
「我是所有防控科的直屬上司,現在,針對亞瑟的彈劾報告已經送到我手上了。」
「……」
「你們在擔心?」
搖搖頭,八加塔拄著拐杖,緩步走向室外。
「……議長大人,亞瑟真的不需要什麼職位,他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如果,如果有個萬一,我只希望他還能有悔過自新的機會。」
艾米摟著快要崩潰的妻子,咬牙懇求。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萬一這場危機真的和亞瑟有關,那他最好的結局也是被關進收容所,於無盡黑暗中度過餘生。
「你真的這麼想?」
八加塔毫不掩飾地嗤笑一聲,她的笑落到托娃夫婦耳中,卻成了無情的拒絕。
「不明白,你們不明白,也明白不了。」
老人平靜的話語聲好似流水,在這大理石砌成的大殿中無聲流淌。
「這也難怪。」
「不明白也沒關係,我的職責就是把過去的事情告知後人,傳承來世。」
「聽著,托娃家的,你們的兒子早已不是需要庇護的孩童,他是真正的天才,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可怕才能。」
「這種才能不僅是魔法上的才能,還有心靈!他的心靈遠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強大!」
「無論這件事情是否與他有關,我都相信他的抉擇不是錯誤的,因為他是我們整個空島的未來,也是民眾的未來。」
「在秩序建立起來的時代來臨之前,在那原始的空島分裂之前,曾有一些晨星般耀眼的存在行走世間,它們,被人稱為王!」
「王是守護,王是征伐,王是律法,王是天道!」
「王是指引道路的智者!王是統御世界的霸者!」
「這麼多年來,我只在兩個人身上看到了擁有成王資質的人,這兩人或許可以走上古王的道路,開創全新的時代。」
「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弟弟。」
「還有一個,就是亞瑟·托娃。」
「王是無法用常理揣度和束縛的存在,即使是我,也不過是跪倒在王座面前的平凡塵埃……」
路德維奇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緬懷和憧憬。
然而,聽到這些秘辛的托娃夫婦四肢冰冷,不明所以,甚至有點害怕。
他們從未見過議長用如此狂熱的表情敘述一件事情。
「多相信他一點吧。」
「他可是你們的兒子,不是嗎?」
「如果之後遇到亞瑟,麻煩他過來一趟,我在明天天亮前都會在這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