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俯首,用額頭輕吻地面。
血液浸潤泥土,肉身開闢道路。
祈求者來自於荒野的遊蕩魂靈,傳說,它們甚至不是以搭乘蒲公英的方式來到均衡界的,不受詛咒侵蝕,不被血腥殘酷和森嚴法則糾纏。
朝聖之路上,祈求者們會收集沿途的詛咒痕跡,污染血肉,放入那口背上的大鍋,熬製最骯髒惡毒的油膏。
這份油膏是獻給偉大神聖的禮物,它蘊含著祈求者所見到的一切邪惡,是卑微者的詰問,是無助者的祈求。
「祈求者的朝聖物件,正是洛克里斯城的主人,偉大的均衡界界主,傳說中的美好家園建立者!」
黑甲戰士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無比驕傲自豪,看得出來她是真的為自己所處的陣營感到無上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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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城主大人已經在洛克里斯的最深處待了整整一千四百三十六年,從未接受過祈求者的諫言和饋贈。」
「在這一千四百三十六年裡,沒有一位祈求者能夠完成自己的使命,它們的悲願也只能連同身體一起,在火焰中燃燒殆盡。」
「也許,對於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而言,這些祈求者都只是些危言聳聽的瘋子吧。」
這位雌性兔子頗為惆悵地嘆了口氣,帶著無法言說的愁苦無奈,顯然有什麼隱情在裡頭。
茜茜凝望著匍匐前行的祈求者,心中不免有些憐憫。
「我能和它說說話嗎?」
「呃……當然可以,只是正常沒有誰願意這麼做。」
黑甲戰士有些驚訝,根本沒想到這位大人會有如此想法。
「沒人願意?為什麼?」
「因為祈求者在大家的眼中是災厄和恐怖的象徵,它們身上攜帶著詛咒的油膏,被認為是詭異和不詳的集合體。」
「另外,還有傳聞說,祈求者能看到生物命運的軌跡,與之對話很可能召來不幸等等……」
「如果您要和祈求者說話,請記得保持克制,無論如何不能做出傷害它的行為,曾經有很多強大的傢伙這麼做了,搶走祈求者的詛咒污染物品,結果一個個都莫名其妙的死掉了!」
「好的,感謝你的提醒。」
轉身,女孩身形一動,凌空虛渡走上那處天橋。
這一幕落到許多兔子眼裡,它們包括黑甲戰士無一不是露出了艷羨神色。
飛行!多麼便利的能力!
只要學會飛行,在洛克里斯就不用擔心哪天會因為意外而摔死。
一位來自現世的蒼藍魔法使隨意使用出來的魔法,對於均衡界的兔子們而言,已經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偉大奇蹟了。
雙足落地,茜茜走到祈求者身前,蹲下身。
「你好,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祈求者停止了爬行,緩緩抬起頭。
在那張乾癟皺縮滿是灰塵的臉龐上,已經分辨不出男女性別,一雙大大的眼睛突出眼眶,眼瞳一片純白,只剩下瞳孔位置還有一個淡淡的小灰點。
盲人?
黑甲戰士從天橋一側爬上來,耐心解釋道:
「祈求者們大都是盲,它們的雙眼因為長期接觸風沙灰塵而變得乾燥,失水,到了最後完全失明。」
說完,她轉過身去,手持巨盾大戟,呼喝驅趕開周圍好奇圍觀的兔子,忠誠地執行著護衛的角色。
遭到驅趕的圍觀群眾們用忌諱厭惡的眼神看了眼祈求者,快步離開了。
仰著腦袋,祈求者的白色眼球一動不動,嘴角咧開露出怪異的笑容,整張臉上皺紋迭起。
「呃呵呵呵……年輕的女士,你想問什麼?」
茜茜眼角餘光瞥見站了有十米遠的黑甲戰士,輕聲問道:
「怎麼離開均衡界,回到我來的地方?」
「呃,呃,呃呵呵呵呵……呃……」
祈求者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怪笑。
「回去?你怎麼回去?我不知道。」
「美好家園中遊蕩的魂靈,當初都是乘著蒲公英過來的,它們的到來源於死亡。」
「想要從死亡中脫身,也必須藉助蒲公英,這是規則。」
「至於你……呃呵呵呵呵……年輕的女士,你本不屬於這裡,不屬於規則管轄的範疇,我也不知道你要如何回去。」
聞言,茜茜的小臉一陣發白。
我回不去了?
「不屬於此地的旅人啊,既然我回答了你,能否讓我也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你是否認識你旁邊的這位先生。」
茜茜和亞瑟都愣住了,後者更是嚇了一跳,心跳都漏了一拍。
它發現我了!
「年輕的先生,請不要驚訝,呃呵呵呵呵呵……」
祈求者用那對慘白的眼珠望著亞瑟,平靜道:
「像我這樣的生命,失去了視力,卻也因此能看到尋常生物看不到的一些東西。」
「你的頭上戴著鴉先生的頭……好吧,這麼說很奇怪啊,呃呵呵呵呵……」
「鴉先生是詛咒的觀察者和記錄者,有時也會做出一些調整,你戴上了它的頭,等於是竊取了一部分許可權,任何身上帶有詛咒的生物都無法察覺到你的存在。」
「女士,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聽到問話,茜茜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我認識他。」
「哦,哦,原來如此,呃呵呵呵呵呵……」
祈求者看看茜茜,又看看亞瑟,皺縮面龐上的笑容隨著笑聲而擴大,聽著有點瘮人。
「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互相一個問題,倒也算公平。」
說完,它低下了頭,額頭觸地,準備繼續朝聖的旅程。
「等等。」
亞瑟擋在祈求者前進的道路上,盤膝而坐。
「祈求者,能否再問一個問題。」
髒兮兮的兔子沒有抬頭,只是用低沉的語氣說道:
「你的問題太多了,這樣下去對你我都不好,而且,問了你也不見得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非常明顯的逐客態度,祈求者顯然不想在這個敏感問題上與亞瑟過多糾纏。
它在害怕什麼東西。
「我會提問,你可以為了活下去而拒絕回答,也可以為了活下去而回答。」
回答或者不回答,兩者都是為了自我意志的延續,只是具體規避的風險不同而已。
祈求者聽懂了亞瑟的意思,它緩緩直起僵硬的脖頸,語氣平淡道:
「我等生命源自於虛無,也終將歸於虛無,未曾真正生存,也不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對於我等而言,火焰和血泊,不過是另一種存在的方式。」
「你的威脅對我毫無作用。」
「朝聖本身即是目的,而非過程,我已經達成了一切的目的,因為我時時刻刻都在祈求。」
亞瑟眯起眼睛,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隨時有可能爆發慘劇。
突然,少年嚴肅的面龐微微一笑。
「感謝你的回答,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祈求者的手一抖,突然意識到自己中了話術圈套。
亞瑟想要的情報,並非關於洛克里斯,世界隱秘,而是在於祈求者本身!
現在歸納一下目前掌握的資訊。
進入均衡界最普遍的方式,搭乘蒲公英種子,這和青菜島的死後傳說相一致。
第二,祈求者說它誕生於虛無,也將歸於虛無,這是有別於蒲公英的另一種方式。
最後,鴉先生曾經說過,「魚用魚釣魚」,魚將同類製作成餌食,吸引現世之人上鉤,成為新的魚,作為前往均衡界的第三條道路!
眼前的祈求者以為亞瑟要詢問第三條的相關資訊,故而三緘其口,故意不說,這表明均衡界存在著某種強大的制約力量,限制真相的流出,以至於不懼死亡的祈求者都不願意違反那種規則!
目前來看,表側世界與里側世界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兩者之間有著生命的流通,卻又不是單純的轉移。
假定,均衡界近似於神話傳說中的「死後世界」。
死者在來到均衡界之後,忘卻了原先的自我,它們並不知道人類是什麼東西,只是習慣於兔子的表徵模樣,渴望著飛升,持續度過枯燥壓抑的每一天。
看看洛克里斯之外的兔子怪物們,如果它們代表了美好家園中絕大多數的生物,那此地便是真正的地獄,甚至要更為陰慘恐怖!
除此之外,這裡的生物還再三提到了一個詞——詛咒!
被詛咒的生物普遍表現出異化特徵,它讓兔子變得傾向於魚,逼著健康正常的兔頭人也要尋找被詛咒感染的血肉,用以獻祭,暫時鎮壓詛咒。
兔子們普遍嚮往著飛升!
飛升,是透過第一條路徑來到均衡界的生物所對應的出路,唯有藉助飛升,它們才能離開這裡。
離開……然後去哪裡呢?
祈求者面朝著陷入沉思的亞瑟,嘴角的笑容逐漸消失。
「年輕的先生,我能從你身上感覺到極為強大的力
「力量是壓倒性的存在,我沒有力量。」
「我反抗不了你,正如你反抗不了整個均衡界。」
「……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個人的忠告罷了。」
搖搖頭,祈求者用額頭緊壓著地面,繞開亞瑟,緩慢爬向遠方。
「如果想要知道更多,你可以去沉淪湖。」
「如果想要保證生命的延續,你應該遠離洛克里斯。」
「這裡……有著統御萬物的神聖。」
「而聖,不會容許她的領地中有異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