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回首的往事。
辛酸苦楚的回憶。
想要忘掉的某個人。
冤魂般糾纏不清。
永遠在心靈的最深處迴響的聲音。
誰的身上都多多少少會有類似的東西吧?
忘記他,才能減輕傷痛。
忘記她,才能繼續前行。
忘記,忘記,忘記,忘記……
但又終究無法割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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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茜茜一直在痛苦中掙扎,每晚每晚輾轉反側。
自己應該忘掉嗎?
那些生活中的不和諧。
忘記遙遠的往事,在溫馨平和的日常中漂泊流浪。
蒂王,失蹤。
吉吉·蒙多亞,失蹤。
墳墓中沒有他們的歸所,屬於大家的車站裡,並未給他們留下位置。
若不是過去的文字記錄和影片,自己也不會想起來有這麼兩個人吧?
當用激烈的語氣詢問父母的時候,得到的只有嚴厲的警告。
他們在聽到「吉吉」這兩個字的時候,臉像失水腐爛的橘子一樣皺縮起來,鬱積的悲傷與憤怒隨時要爆發而出,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普普通通的正論。
擔憂。
他們在擔心自己。
茜茜比誰都清楚,自己給周圍人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三天兩頭失控的魔法,還有來自各方面的疏遠和冷遇。
專門的心理評估者幾次三番找上門來。
他們看自己的目光,就和看試驗台上的小白鼠一樣,冰冷,理性,無機。
現在,真正願意接近她的只有亞瑟他們了,而這幫人本身就是防控科的,帶著明確的目的意識和任務,自己或許,只是個觀察的物件。
不知不覺間,踏上了無法回頭的死路。
眼前是孤島,身後是孤島,大聲呼喊也不會有人聽見,聽見的人只當沒聽見。
曾經,年幼的吉吉是否也體驗過這種感受呢?
失去美好嗓音的小美人魚,看著自己心愛的王子和公主結婚。
蒼白無力,絕望彷徨。
後悔嗎?
後悔接觸了禁忌的過去,陷入萬劫不復境地。
被過去的劍斬殺在不久的將來。
可能……有一點後悔吧。
但再來一次,十次,一百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必須知道。
「所以,吉吉,到底是誰殺了你?」
「父親!母親!老師!同學!認識我的人!不認識我的人!」
白色虛影面色猙獰,口中發出不成形的陰慘聲音。
「你被騙了!」
「他們都在騙你!」
「他們都是騙子!」
「跟我來,你將看到整個世界的真實……」
虛影懸浮在半空,身下是冰冷漆黑的河水。
隨著它的話音落下,水面突然向四面八方泛起層層波紋,一個磨盤大的空洞從正中浮現。
明黃色的月光透過雲層從天而降,落在空洞中央水面上,平滑如鏡,光可鑑人。
「來吧!你還在猶豫什麼?」
「你,你究竟是誰?」
茜茜的身體微微顫抖,面目隱沒在黑夜重無法看清,身體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是你的親弟弟,吉吉·蒙多亞。」
「為什麼我不記得你的存在了?」
「因為他們洗去了你的記憶!」
白色虛影冷笑著,眼中流露出鋒利如針的殘酷神色。
「古往今來,島上那麼多人失蹤,為什麼沒有人會起疑?為什麼沒有人質疑?」
「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知道了也不得不去接受!」
「而你,屬於不知道的那個。」
「他們奪走你的記憶,可你的腦海中還殘存著關於我的些許記憶片段,比如……我的聲音。」
「你知道的,我就是你的弟弟……快!進來吧,快跳進來!」
「在被那些該死的大人發現之前!跳進來!」
「跳進來!跳進來!跳進來!跳進來!跳進來!跳進來!跳進來!」
茜茜身體的顫抖愈發劇烈了。
她上前一步,兩步,沉重的步子緩緩踱向河水。
百米外。
亞瑟姐弟在蒲公英叢重伏低身子,遠遠觀望著一切的發生。
「吶,亞瑟,你說那玩意兒真的有發現我們嗎,離得這麼遠。」
「我的直覺告訴我,是這樣的,只是目前它還沒法判斷我們的意圖,所以沒有輕舉妄動……」
亞瑟雙眼眯起,冰冷的目光穿透夜幕緊盯遠處。
「我也是一樣。」
「呃,難道,你還想著要阻止那玩意兒?」
「嗯,再等等。不能在犯罪預備的階段做掉它,我要抓個現行。」
平淡語氣,和平常討論日常茶飯事沒什麼兩樣。
詭異的白色虛影他雖然沒見過,但威脅感並不是很強烈。
那麼,幹掉它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亞瑟,它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嗯?」
還在思考合適動手的亞瑟依言望去,看到虛影后腦勺位置確實連著什麼。
一根線,細而長,呈弧形延伸。
多蘿西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細線在月亮照耀下的反光,要不然還真分辨不出。
「那是什麼?……好像下面還連著什麼東西。」
細線在虛影背後轉了個九十度彎,直直伸入河水中的月光磨盤中,消失不見。
這細線給亞瑟一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但又說不上來它究竟是什麼,具體在哪見過。
「不知道,也許是那個白色影子的身體部分。」
——「那是魚線。」
「魚線?為什麼這麼說……呃。」
亞瑟身體一僵,突然意識到剛剛聽到的並不是多蘿西的聲音。
誰?!
一個穿著臃腫大衣的人憑空出現在旁邊,頭戴草帽,嘴裡叼著根煙。
纖纖玉指夾著煙。
來人撥出一口紫色霧氣,平靜的目光落在茜茜和白影身上。
「你是……羅伊!」
「羅伊老師!」
亞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女人漂亮的側臉和披散的紫色長髮,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才想問,你們三更半夜在這幹嘛……哦,差點忘了,亞瑟已經是防控科的負責人了,真了不起啊,我再努力一輩子恐怕也爬不到這個職位。」
「更正,你可以晚上待在這裡,她們不行,不然會出事。」
「……出事?」
再度吸了口紫色煙霧,羅伊眯起雙眼,目光平靜而冰冷。
「【魚釣】」
「擁有特質的人來此,晚上會遭遇來自過往的靈,被釣走魂魄。」
「靈?」
亞瑟沒能理解羅伊的話,簡直像在聽天書。
「你不知道嗎?哦,還未成年,難怪了。」
教師羅伊苦惱地揉了揉額頭。
真不知道那些老東西是怎麼想的,居然會讓這樣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來擔任要職,循序漸進不好嗎?天才也不是這麼用的。
「崽,你還記得我以前上課時候告訴你們的故事嗎?」
「你是說……」
傳說,在某個巨大的池子裡養著很多很多魚,這些魚大小不一,形狀千奇百怪,生活環境與現世隔絕。
這些魚當中,一些特殊的個體會從岸上的住民手中交易來魚竿魚線,它們拿到魚竿後,會用它到現世垂釣。
垂釣的目標是活生生的人,魚餌則是池子裡其他的魚。
垂釣者自己不能離開池子,它們便相處了一個辦法——
讓被抓住的弱小餌食按照要求,變幻成各種形態,誘騙現世之人主動踏上前往異界的通道,墮入池中。
「開心吧?你們真的見到了垂釣者,怎麼樣,是不是如願以償了?」
這次連亞瑟都有點笑不出來了。
情況比他想的還要嚴重。
白色虛影哪裡是什麼幽靈那麼簡單,它甚至只是心懷不軌者的魚餌。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總有真相會被誤傳,逐漸被人錯當成傳說——該死,亞瑟你要幹什麼,別過去!」
羅伊下意識地想要制止亞瑟,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太快了!
可怕的小鬼!
他的特長能力不是溫度控制嗎,為什麼會那麼快?
「茜茜!停下!——」
亞瑟一聲大喝,身形掠起,狂風席捲,雙臂本能地張開成大鵬展翅狀。
此時此刻,茜茜距離墮入深潭只剩下一步之遙,隨時都有可能落入其中,萬劫不復。
事情會發展到今天的地步,絕對有自己的原因在裡面。
發生的無法挽回,至少,也要讓非日常的一切立刻剎車,強行掰直扭曲的軌道,讓茜茜回到她正常的生活中去!
「嘶!」
尖銳的嘶鳴示威。
白色虛影猛地轉過頭,死死瞪著飛撲而來的亞瑟,空洞慘白的瞳孔中滿是怨毒殘暴。
只見它一抖手腕,數朵熊熊燃燒的白色鬼火從袖子裡飛射而出,狠狠殺向亞瑟的身體各處要害。
還敢反抗?!
亞瑟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膽敢在戰鬥中直面他威壓的存在了,此時一看愣住了,下一刻怒極反笑,竟是被激起了心底深處的凶性。
「死來!!!」
狂暴聲浪如洪鐘大呂在耳畔砸落,空氣在恐怖的壓力下發出哀鳴。
亞瑟身周的空間變得扭曲模糊,膠水狀的怪異薄膜覆蓋其上,層層包裹。
這是極端高溫下產生的現象!
精準的操控之下,蒼藍魔力自他頭部位置傳輸向四肢百骸,恐怖的溫度異常區域不斷收束,一直壓縮到他手指尖的位置,形成一團明滅不定的耀眼光球。
灼熱氣浪吹襲碾壓,眨眼間,幾團微不足道的鬼火被狂風吹散。
從高處俯瞰,亞瑟好似一道平地里拔升而起的閃耀流星,貼著地面斜斜竄出去,周圍包裹著一圈圈狂亂的氣流,在身後留下一長串白色雲霧。
煌煌威勢,恐怖如斯!
白色虛影的身形在絢爛流星的映襯下顯得無比單薄,隨時有可能崩潰,它的面容也不復之前的兇狠歹毒,而是露出了人性化的恐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