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大橋上,她站在欄杆邊的畫面一下子湧進腦子裡。
「你別動,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調轉車頭往珠江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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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的風很大。
我沿著江岸找了許久才看見她。
洛小敏坐在岸邊的台階上背對著我面朝江水。
風吹起她的短髮,裙擺也被風掀起,整個人看著單薄得不堪一擊。
我走上前在她身旁站定。
她回過頭看見是我,勉強扯出一抹笑。
「來了?」
她臉上的妝被江風吹得有些花,眼眶通紅,分不清是哭過,還是冷風刺激出來的。
我留意到她腳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有的已經被風吹到遠處。
「坐吧。」 她拍了拍身側的台階。
我遲疑片刻,挨著她坐下。
石階冰涼,江風裹挾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遠處兩岸樓宇燈火璀璨,光影落在江面,晃成一片模糊晃動的光斑。
她遞過來一罐啤酒。
我略一思索,伸手接下。
她自己也拿起一罐,仰頭喝了一口。
「你知道嗎?」 她望著遠處的燈火,忽然說道,「這座城市真大,大到我走了這麼久,還是找不到一個能待的地方。」
她說完自嘲地笑了笑。
在濃濃的夜色里,那笑意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
我知道她今晚應該是想找一個人訴苦,便點了點頭。
「你想聽,我就講給你聽。」
「說出來,心裡或許能好受一點。」
她喝了一口酒,沉默幾秒。
「我小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我跟著母親生活,她在工廠打工,每天早出晚歸,夜班更是家常便飯。家裡常常只剩下我和舅舅兩個人。」
我心裡一動,心裡生出一絲不妙。
「我舅舅……」 她說道這裡時停頓了好一會,握著酒罐的手指也慢慢收緊,「他沒有工作,整日待在家裡無所事事。」
「母親讓我叫他舅舅,可我從小就怕他。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渾身發冷。」
「有天晚上,我在洗澡的時候門沒有鎖牢,讓他直接闖了進來。」
我心頭猛地一震。
「我拼命喊,拼命掙扎。」
她邊說著眼淚邊順著她的臉頰滾落,「可是沒人聽見,那時我媽在上夜班,鄰居住得遠。他…… 他就那樣對我……」
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出口。
我一時失語,胸口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悶得發疼。
她抬手用手背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那晚我哭了整整一夜。等母親下班回家,我跟她說,我要報警把舅舅抓起來。」
她苦笑一聲,「你猜我媽說了什麼?」
「她說了什麼?」 我語氣沉重地問道。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告訴我,她只有這一個弟弟。一旦報警抓人,外公外婆就要由她一個人贍養,她做不到。」
「最後我媽只讓他跟我道歉,保證再也不會發生。」
「可那種人,怎麼可能信守承諾?」
她冷笑一聲,「果不其然,一個月之後,他又一次找上門。」
「那次我拼命反抗,大聲呼救,好在鄰居聽見動靜過來敲門,他選擇了停手。」
「可他當時看向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我沉默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從那之後,我就病了。」
「我確診了抑鬱症,但我媽覺得我只是矯情,不肯帶我去醫院。」
「她說這種病都是閒出來的,多干點活就好了。」
她又是一聲苦笑。
「所以高中沒讀完,我就外出打工。只想離他們遠遠的,越遠越好。」
「可心理上的病,不是單純躲開就能痊癒的。」
她仰頭,又大口灌下啤酒。
似乎只有酒精的麻醉才能讓她撕開傷疤將苦難暴露出來。
「有一回抑鬱症發作,軀體化反應很重,我癱在床上動彈不得好幾個小時。」
「那時候小潘在送外賣,因為敲不開門,打電話也沒人接,他一時著急便叫了消防員撬門進來救我。」
她轉頭看向我。
「是他救了我。」
「那天他陪著我坐了很久,耐心聽我說一堆雜亂無用的話。」
「之後我們便加了微信,慢慢就成了男女朋友。」
我望著她,心緒複雜。
洛小敏的遭遇,是我難以想像的絕望。
很難想像,她是怎麼扛過這麼多磨難。
但故事還沒停下,我依舊認真傾聽著。
「我知道他對我沒有多少真心。」
「他看重的只是我的身體。」
「我其實也一樣。」
「只有在那種時刻,我才能暫時放鬆下來。不用去想那些痛苦往事,不用害怕,不用難過。」
她苦笑道:「聽起來很可笑,對吧?」
明明知道對方的心思,那她為什麼還要為小潘付出這麼多。
我開口問道,「那你為什麼還要替他還債去那種地方?」
「你明明清楚,他把你當成什麼。」
她沉默許久,才慢慢開口。
「這些年,我的一部分藥,是他出錢買的。」
「而且他救過我好幾次。我知道他人品不行,但…… 他確實救過我。」
她望向江面,眼神空落落的,「就當是報恩吧。」
「畢竟,我只有這幅看起來還算漂亮的身體。」
江風吹過來,涼意刺骨。
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我心裡湧上一陣難言的難受。
「陳哥。」
她忽然轉頭看向我。
「嗯?」
「那天早上……」 她遲疑了一下,「你是不是看見我的身體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早上的畫面,頓時心虛地點點頭。
緊接著她問道:「那你還想看嗎?」
我驚訝地看向她,不敢相信這句話出自她口中。
夜色里她雙眼發亮,睫毛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帶著一絲戲謔。
我搖了搖頭。
「小敏,你不必這樣。」
「今晚發生的一切,我不會以此要挾你你做任何事。」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陳哥,你知道嗎?」
「你是第一個送到嘴邊都不肯吃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
「我其實也很難熬。」
她眼神里藏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下一秒,她抬手輕輕拉低衣領。
露出一片白皙肌膚,鎖骨下方隱約可見柔和的曲線。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她輕聲說著,嘴角帶著笑意。
這次我沒有移開目光。
我掃過她微敞的領口,視線最終回到她臉上。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遮掩,只是微微側著頭。
江風揚起她的短髮,吹動她的裙擺。
沙灘上還有不少遊人,我們就躲在岸邊的陰影里,對視良久。
最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小敏,你是個好女孩。」
她聽到後愣在原地。
「別再這樣糟蹋自己,錯的是他們,是那些傷害你的人。」
聽到我肯定的話語,她眼眶一點點泛紅。
「可是我已經髒了。」 她的聲音很輕。
「不,你一點都不髒。」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語氣鄭重道,「真正骯髒的,是傷害你的那些人。」
她呆呆愣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回去吧。」
「太晚了,江邊風太大。」
她點點頭擦掉眼淚。
可剛走幾步,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陳哥。」
我停下腳步回頭。
她雙眼通紅地看著我。
「謝謝你。」
「你也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