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轉身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的。
絳仞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離洞口十幾步遠的一棵老樹底下,壓低了聲音開口。
「族裡出事了。」他鬆開解縉的手臂,臉上的表情沉下來,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里透出一股少見的凝重。
「老族長退位了,現在掌事的是塗戎那幫人。你也知道他什麼性子,剛坐上位子沒兩個月,就想著往外擴。前幾天他召集了族裡幾個能打的,說要往北邊去,把野狼的部落吞了。」
解縉靠在樹幹上,雙臂抱在胸前,金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面上沒什麼表情。
「野狼部落的領地不小,北邊那片山林、水源、獵物,都是好地方。塗戎說蛇族窩在這片林子裡多少年了,也該往外挪挪了。」絳仞抬手揉了揉後頸,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煩躁。
「我勸了兩句,說那片地方離咱們太遠,打下來也不好守,他聽不進去,反倒說我膽子小,滅自己威風。族裡幾個老的也跟著起鬨,說什麼蛇族這些年太安分了,該立立威。」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解縉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試探。
「塗戎還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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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縉沒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他說你在這片林子裡蹲了這麼多年,守著一小塊破地盤不動窩,白白浪費了一身戰力。他要我帶話給你,說如果你願意回去幫他,打完野狼那片地,分你一塊。」
樹底下安靜了,風從林間穿過來,把解縉的長髮吹起來幾縷,搭在他肩頭。
他垂著眼,金色的豎瞳映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光,看不出什麼情緒。
「不去。」
絳仞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嘆了口氣,也沒多勸。
他往洞口那邊瞟了一眼,藤蔓縫裡隱約還能看見裡頭火光晃動的暖色,和那個蹲在火堆邊啃果子的小小身影。
他收回目光,看著解縉,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也認真了幾分。
「你不去也好,塗戎那幫人,打起仗來不管不顧的,跟野狼硬碰硬,族裡還不知道要折進去多少。你在這邊待著,清清靜靜的,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你自己心裡有數,塗戎要是真把北邊打下來了,下一個盯上的,保不齊就是你這片林子。你這地方,他也念叨過好幾回了。」
解縉沒接這話,只是從樹幹上直起身,偏頭朝洞口那邊看了一眼。
絳仞順著他的目光往洞口那邊瞟了一眼,藤蔓縫裡隱約能看見裡頭火光晃動的暖色和那個縮在火堆邊的小小身影。
他收回目光,看著解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憋了一路的話問了出來。
「說真的,你在這片林子裡窩了快十年了。當年從族裡搬出來,誰勸都沒用,連個理由都不給,族裡那時候還傳了好一陣子閒話,說什麼的都有。」
他琥珀色的豎瞳直直盯著解縉,「到底為什麼走的?」
解縉靠在樹幹上,垂著眼,沒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林子邊緣,雨後的林間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絳仞看著他那副沉默的樣子,也沒再追問。
他其實知道他為什麼走。族裡那點事,瞞得過外頭的獸,瞞不過他這個從小跟解縉一起長大的兄弟。他爹當年雖然沒明著說,可前前後後那些事,他一件一件拼起來,心裡早就有數了。
解縉的父親是蛇族上一任首領,那年冬天和族裡其他的獸一起進山獵熊,熊是打死了,可自己也受了很嚴重的傷,抬回來的時候整條蛇都散了架,盤都盤不起來。
首領下葬那天,族裡大半人都去了,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蛇族的葬禮簡單,只將遺體埋在他生前最常待的那棵老樹底下,再種一棵幼樹。
絳仞跟在人群後頭,看見解縉和他母親站在最前面,母子倆誰都沒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土一捧一捧地蓋上去。
首領下葬沒幾天,塗戎的父親就坐上了首領的位子。
他原本是副首領,那天是和解縉的父親一起進山的。
族裡人都知道,兩位首領一起出獵是常事,一個主攻,一個策應,配合了十幾年,從沒出過岔子。可那天偏偏出了岔子。
絳仞後來聽一同前往的族人說起過那天的情形。
獵隊進了北邊的深山,追著一頭傷人的黑熊跑了小半天,到了一處密林深處,熊忽然不見了蹤影。
族長和副族長分頭去搜,讓其餘人在原地等。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林子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熊的嘶吼。
眾人循聲趕過去的時候,只看見一棵被撞斷的粗樹底下,一頭黑熊倒在地上,已經斷了氣,胸口插著副族長的獵刀。
族長倒在幾步之外,半邊身子被熊掌拍得變了形,黑鱗碎了一地,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副族長站在族長旁邊,化成人形,滿身是血,一條手臂軟軟地垂著,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痛,看見眾人趕來,嘶著嗓子喊了一聲「快救人」。
族裡人把族長抬回去的時候,他還有一口氣。
據副族長所說,族長是遭遇了黑熊的偷襲,他在危急之下衝上去救下了族長,與黑熊搏鬥中擊殺了它,可族長還是受了重傷。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條受傷的手臂一直垂著,血順著指尖往下滴,滴了一路。
族裡幾個長老圍著他問細節,他答得條理清楚,哪裡遇襲,怎麼搏鬥,熊怎麼死的,樁樁件件都對得上,加上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和滿身的血,沒人起疑。
族長抬回來之後撐了三天,那三天裡,副族長忙前忙後,請了族裡最好的草藥師,親自守在洞口,連覺都沒怎麼睡。
第三天的夜裡,族長沒熬過去。
副族長在洞口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被人扶起來,眼睛紅得嚇人,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族裡人都說,副族長重情重義,為了救族長連命都豁出去了,可惜還是沒把人救回來。
解縉那時候還小,才剛蛻第二層皮。他站在父親的遺體旁邊,看著他身上那些被熊掌拍碎的鱗片和變了形的手臂,看了很久。
他母親把他拉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跪在洞口的副族長,那人正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可解縉總覺得哪裡不對,父親身上的傷,有些是熊掌拍出來的,有些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狠狠擊碎的,角度對不上。
他那時候說不清楚,也沒人問一個半大崽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