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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小弟下山去了

  林墨垂著頭。

  "是,小弟等師兄安排。"

  他應。

  應得規規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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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完,他才慢慢直起腰來。

  那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上,平靜得像一汪沒起過波瀾的水。

  只有眼底——

  那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光,凝了一霎。

  "還沒想好。"

  這四個字在哪個執事的嘴裡出來,都不會是好話。

  林墨在心裡把這一句翻來覆去過了三遍。

  過完之後,他把這一句擱下。

  不重要。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個叫"小六"的弟子。

  小六還佝僂著腰。

  被莊師兄甩袍角走人之後,他直起來一寸,又下意識縮回去半寸,像一根被反覆折過的柳條。

  "師……師弟,這邊請。"

  小六說。

  聲音又輕又抖。

  林墨沒動。

  他低著頭,看著小六的腳。

  小六穿著一雙破了底的麻鞋。

  腳踝上,有一道紫黑色的、新結痂的鞭痕。

  那道痕——

  是這幾天才挨的。

  林墨在心裡又"嘖"了一聲。

  他這次沒收住。

  那一聲"嘖"輕輕地,從鼻子裡漏出來。

  小六聽見,渾身一抖。

  抖完,頭垂得更低。

  "師弟……?"

  "走吧。"

  林墨說。

  聲音平。

  "麻煩師兄帶路。"

  從觀嵐堂走到林墨那一間茅草屋,要穿過將近半片茅草屋海。

  走得不近。

  小六走得很快。

  他幾乎是小跑。

  跑的時候,腰還佝僂著,脖子縮在肩里,像一隻怕被人踩到的、有點跛的貓。

  林墨跟在他身後,刻意壓著步法。

  走得比小六稍慢半拍。

  他不想讓小六感到壓力——一個剛下山的小弟,跟在一個老記名弟子身後還能走得比他快,小六晚上回去要做噩夢的。

  林墨走在他身後,看著他那一截被灰布短打蓋住的、瘦得幾乎能數出脊柱的後背。

  走了一截路,他開了口。

  "師兄。"

  林墨說。

  聲音放得很輕。

  "你在山腳——"

  "幾年了?"

  小六的腳步頓了一霎。

  那一霎之間,他整個人的肩膀,以一種林墨非常熟悉的姿勢,僵了一下。

  ——是被嚇的。

  不是嚇林墨。

  是被"被問"這件事本身嚇到。

  在山腳下,記名弟子之間是不問年限的。問年限就是搭話,搭話就是結黨,結黨就是謀反。

  小六張了張嘴。

  最後沒出聲。

  只是把頭垂得更低,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林墨沒追問。

  他默不作聲跟了兩步,又開口。

  "師兄……"

  "你腳上,"

  林墨說,

  "是被人——"

  他沒說完。

  小六渾身一顫,猛地停下腳步。

  轉過來。

  他沒敢抬頭。

  只是垂著頭,用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

  "師弟。"

  他說。

  "求師弟……"

  "別問。"

  林墨看著他。

  那張被灰布短打的領子遮住一半的、幾乎貼到胸口的臉。

  他能從露出來的下頜那一截看出來——小六的牙齒在打顫。

  林墨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他沒放出來。

  他咽回了胸口。

  "……走吧。"

  他說。

  "我不問了。"

  小六像被赦了一般,猛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得比剛才更快。

  林墨跟在他身後。

  不再開口。

  茅草屋號牌"七千二百八十一"。

  外門觀嵐峰山腳的茅草屋,從中心的觀嵐堂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數,數到外圍的邊緣是"八千"。

  林墨這間屋,在中圈靠外的位置。

  不算最差。

  也不算好。

  小六走到門口,把那張寫著屋號的小紙條往門上的木牌一對,核對完畢,他往後退了三步。

  "師……師弟。"

  他說。

  "屋……到了。"

  "師兄要不要進——"

  林墨話還沒說完,小六已經飛快搖頭。

  "不,不,不打擾師弟。"

  他說。

  "師兄……師兄,告退。"

  他說完這一句,頭也沒敢回,轉身就走。

  走得幾乎像在逃。

  林墨站在自己那間茅草屋門口,看著小六的背影遠遠跑遠。

  那個背影越來越小。

  越來越縮。

  最後,消失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屋之間,跟其他幾萬個一樣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來。

  林墨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他放出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哪兒都一樣。"

  他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

  風從他身邊過,把這一句話吹散。

  他抬眼,看著這一片低矮的、被風吹得茅草頂上嗡嗡作響的茅草屋海。

  下界。

  姜界。

  九天十地最破敗的小鎮上,他也見過這種眼神。

  被人按在地上、連飯都不敢抬頭吃的小乞兒,那種眼神。

  他在下界的時候,親手砍掉過不少欺負小乞兒的"老大"。

  到了這裡——

  他也只是一個剛下山的玄仙小弟。

  砍不動。

  至少現在砍不動。

  林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沒立刻進屋。

  他想到了蘇清洛。

  那個被時空亂流捲走的小丫頭。

  他在下界把她從風裡、雨里、刀口裡一路護著,護到飛升。飛升的時候,他護著她;時空亂流劈下來的時候,他沒護住她。

  現在她在內門雲頂峰。

  被一位準聖女劍仙——楊婉幽,收為關門弟子。

  走的是無上劍道,被護得嚴嚴實實,外人摸不到邊。

  林墨在門口,把"楊婉幽"那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他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一動裡頭,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情緒。

  ——慶幸。

  他慶幸他女兒在這地方,不會成為另一個"小六"。

  他也慶幸——

  他自己還壓著沒動。

  不然今天小六腳上那道鞭痕的主人,大概已經要在山腳某一片茅草屋之間,成一攤冷掉的肉了。

  林墨在心裡把這道帳記下。

  記得不深。

  但也不淺。

  他抬手,推開茅草屋的門。

  屋裡頭比他預想的要小。

  一張床。

  一張桌。

  桌上一盞破燈。

  地上幾個蒲團——破了邊的,塞著草。

  牆角一個木箱,空的。

  蛛網沒收拾乾淨,掛在屋樑上,被門一推開的風一吹,盪了一盪。

  林墨進屋,把門帶上。

  屋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

  他掃了一圈。

  沒有任何機關。

  沒有任何監視的靈紋。

  ——按觀嵐堂的規矩,記名弟子的茅草屋是沒有"被監視"待遇的,姜家聖地的執事懶得在幾萬個屋子裡頭鋪靈紋。

  只在大方向上,設了一道防止結黨的、覆蓋整片山腳的"識神監察陣"——這道陣法只感知"超過三人同時聚集"和"識神異動",對單人獨處的細微動靜,根本不在意。

  林墨在心裡把這一條也過了一遍。

  確認完。

  他走到屋子中間。

  盤膝。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