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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公心私心,犯罪聲明

  那中年男子一開口,郡守府大堂中的氣溫都像是低了兩度。

  李代臉色並沒有半點慌亂,而是開口問道:「貧道敢問這位大人是……」

  秦郡守語氣中滿是恭敬:「顧大人乃是當朝廷尉,這次是專程為了扶搖大聖之事而來。」

  李代聽了心中一驚。

  《典章》課中是講過大虞官制的,廷尉府是最高執法機構,廷尉自然算是絕對的朝廷高官了。

  按照他之前的了解,大虞各郡的地方官員大概都在築基期,也就是下三品。

  但是京官一般都是中三品神通境的。

  而廷尉這種中央大員,修為應該更高些,說不定是上三品的。

  難怪此人隱隱能與天算上人分庭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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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來,這次劫數還真是鬧大了,太學和朝廷,都派了巨頭前來。

  「拜見顧廷尉。」

  李代微微拱手,卻並沒有說下去。

  顧廷尉看著李代,眼神中沒什麼情緒,但給人帶來的壓力卻如山似海。

  他說話語調極慢,幾乎一字一頓:「李道長……無話可說?」

  李代笑了起來:

  「按照顧廷尉這種說法,這陳郡誰不可疑呢?」

  「敢問顧廷尉又有何證據?」

  顧廷尉的說法翻譯一下,就是我知道你早就知道我會知道,說白了自由心證。

  大虞確實有比較嚴明的律令,甚至很講究捉賊拿贓。

  但那也要分人。

  李代不至於相信這破地方還講究無罪推定。

  特別是懷疑自己的人是廷尉這種當朝大員。

  「李代,你又何必顧左右而言他?豈不是心虛?難不成非要我等搜魂不成?」

  顧廷尉並不為所動,話里話外,依舊咄咄逼人。

  李代垂眸沒有回答——這種沒有真實憑據的話題,到最後只能是爭吵。

  而以顧廷尉的身份,他百分之百吵不贏。

  甚至容易被扣上藐視朝廷的帽子。

  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認為此人言之有理。」孫有德身旁的那個青年女子說話了,「若是他真和扶搖大聖是同夥,何必如此招搖?」

  「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我道院弟子,如何能無憑無據就搜魂?」

  堂中的氣氛變了。

  顧廷尉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秦郡守的額頭上甚至有些汗漬。

  李代身旁的衙役們一個個低著腦袋,不敢抬頭。

  果然!

  李代一進大堂就發現了問題。

  太學三人對他的態度相對友好,孫有德甚至在不住地擠眉弄眼。

  要知道這個孫師兄可並非什麼看不懂場合的愣頭青,這人陰起來連吳澤祖父都能坑。

  堂中有一位一品星命道修士,一位當朝廷尉,他這種小表情絕對瞞不住人。

  偏偏他做了。

  而另一邊,秦郡守一開始就頗為嚴肅,甚至有種急於給李代定罪的意思。

  「道院弟子又如何?」顧廷尉冷笑道,「扶搖大聖,青丘國主,不都是潛伏在道院中的?」

  「你們又怎知這李代不是第三人?」

  那女子亦是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我道院當然是識人不明,但扶搖大聖乃是一品妖族,現在更是執掌妖文,青丘國主更是幻術無雙,換顧廷尉你來能識破他們的偽裝麼?」

  「按照顧廷尉你的想法,不講真憑實據的話,扶搖大聖和青丘國主在陳郡潛伏三百年,接觸的大小修士成千上萬,誰沒有嫌疑?」

  這女人有點猛啊!

  李代看不出對方的修為,想來是比他高的。

  但對方敢於這麼和顧廷尉說話,顯然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他已經完全能確定了。

  自己這次大概是捲入了朝廷和太學的爭鬥中。

  本質上來說,顧廷尉的懷疑沒有真憑實據。

  但李代也很難證明自己的清白。

  偏偏大家又要分鍋,李代自然被朝廷一方盯上了。

  而太學一方,似乎在維護自己——雖然李代也不知道為啥。

  甚至在李代看來,自己能有個當庭申辯的機會,都是因為太學一方的支持。

  ……

  顧廷尉像是被激怒了,臉上露出一絲慍色,但他卻沒有發作,過了許久才冷哼道:

  「我自然不會冤枉好人,但天算上人可別忘了,我等的目的,是找到那位伏羲真君!」

  「道文權柄可是關係到大虞甚至整個人族的興衰。」

  說到這裡,他又看著李代,

  「伏羲真君一定是進過劫數的,此子說不定就會了解一些詳情,非常之時,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李代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太學來了個一品金丹修士,京城更是派了當朝廷尉來。

  道文權柄的影響力,比李代想得更大。

  這些人的主要目的,是找到伏羲真君!

  那女子點點頭道:「顧廷尉有件事說得不錯,伏羲真君肯定是進過劫數的,但卻忘了一點。」

  「什麼?」

  「進過劫數的,除了這幾個郡學弟子,還有郡守府的人……哦,應該叫黃天道的人。」

  秦郡守嘴唇一顫,臉上汗如雨下。

  原來程遠的身份也被查出來了。

  難怪這位秦郡守對他態度這般強硬——說白了,這黑鍋李代不背,就得他這個有眼無珠、勾結反賊的郡守背了。

  那女子又說道:

  「你說此子和扶搖大聖有勾結,那還算有點道理。但你想通過他找到伏羲真君,那就是痴心妄想。」

  「你!」

  「試問諸位要是扶搖大聖,會願意與人共享道文權柄麼?如今道文兩分,恰恰說明伏羲真君和扶搖大聖,不是一路人。」那女子根本不理會顧廷尉的憤怒,直接說道,「那我請問,是這個剛剛築基的郡學弟子更有嫌疑呢?還是神秘莫測的黃天道更有嫌疑呢?」

  「要知道,黃天道可是一直信奉陽土,正和道文權柄相合。」

  秦郡守臉色立馬變得慘白。

  那顧廷尉臉色勃然大怒,似要拍案而起。

  天算上人輕咳一聲:「顧廷尉見諒,老道這個弟子向來頑劣,說話比較直。」

  顧廷尉抿著嘴唇,硬生生擠出一抹笑容,像是在說自己心胸寬廣。

  李代默默低下了頭,他發現這位天算上人有點護短。

  「以老道看來,我這弟子有句話說得很對。」天算上人繼續道,「這兩人絕不是一條路的,扶搖大聖只掌控了一半道文權柄,登仙也只成功了一半,若有選擇,他絕不會分裂道文權柄。」

  什麼叫登仙成功了一半?

  李代聽著有點摸不著頭腦。

  但顯然,天算上人似乎也在維護自己。

  「上人說的是。」顧廷尉沉默片刻,開口道,「我找李代來,也只是為了問問,並非是給誰定罪,但……一日未曾查明伏羲真君的身份,此子一日就不能洗脫嫌疑,我把話放在這裡,除非找到了伏羲真君所在,不然本官不會善罷甘休。」

  說完,他看向秦郡守。

  秦郡守面帶不甘,但還是輕拍了一聲驚堂木,朝李代說道:「你先退下吧,但不得離開郡城。」

  李代剛走出郡守府,就見身旁星芒一閃,現出了孫有德的身影。

  他臉上也滿是晦氣:「為了個伏羲真君,這顧廷尉和瘋狗似的,逮到誰就咬。」

  「孫師兄也被他懷疑了?」

  「當然。此事不完,我也無法離開陳郡。」

  李代皺了皺眉頭。

  「如此說來,我和陳雨珊,豈不是不能按時進入太學?」

  孫有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又安慰道:

  「放心吧,我可是幫你朝院長和謝真傳說了不少好話。」

  「謝真傳?」

  「對,謝真傳乃是五品星命道修士,最重要的是,她除了是天算上人的親傳弟子,背後還有個金丹老祖。」

  難怪那女人如此直率。

  李代要有這個背景,他也能光風霽月。

  「多謝孫師兄。」

  孫有德擺擺手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更何況,我倆也是一條繩上的。」

  「我道院弟子在外,豈能被外人欺負了去?」

  「那些人病急亂投醫,竟覺得你和那什麼伏羲真君有關,簡直令人笑掉大牙!」

  ……李代抿著嘴,不敢作聲。

  但他也看出來了,太學修士對外還算是比較團結的。

  這大概也有太學和朝廷本身就不大對付的原因在。

  若沒有天算上人,李代如今說不定都被下了大獄了。

  ……

  「鄭勝被下獄了?」

  李代看著找上門的鄭勝父親。

  「是,不止是下獄,百戶的官職也丟了。」鄭勝父親雙眼通紅,像是一夜沒睡,「顧千戶傳來的消息說,是勝兒泄露了郡守府機密。」

  李代皺起了眉頭。

  他看向一旁的吳澤。

  吳澤朝他微微點頭,證明這個消息屬實。

  泄露機密,說的應該是前幾日他給李代通風報信這件事。

  但此事可大可小,畢竟沒造成什麼損失。

  最可疑的是……時間點!

  「秦郡守!」李代肯定地說道,「秦郡守急了。」

  吳澤思考了一下,慢慢點頭道:「確實如此。」

  天算上人,顧廷尉和秦郡守三人的目的是不同的。

  天算上人和顧廷尉兩方更多的是想找到伏羲真君。

  但秦郡守……他想甩鍋,特別是甩鍋給李代。

  程遠在郡守府住了這麼久,陳郡人人皆知。

  秦郡守一個識人不明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這就罷了。

  但若是被黃天道獲得了河圖,那他這次的罪過就大了。

  現在抓鄭勝,或許是想要威脅李代開口,又或者就是單純的恐懼,想要泄憤。

  至於不懷疑顧廷尉……主要是鄭勝的身份還不夠格。

  聽到是郡守所為,鄭勝父親臉色更白,看向李代兩人的眼神中隱帶著祈求。

  但他並沒有開口,似乎也明白此事很難。

  「李兄說的很有道理……我等都是築基修士,動我們秦郡守不太敢,但鄭兄……」吳澤嘆氣道,「一來確有此事,二來,鄭兄的修為太低了。」

  「即便是我等最終平安無事,鄭兄也不一定能脫身。」

  聽了這話,鄭勝父親晃了兩下,差點癱在地上。

  李代思量許久,才對鄭父說道:「伯父放心,我這就去問問孫師兄,看看他有什麼辦法。」

  吳澤也道:「我也去找祖父再問問。」

  不出李代所料,孫有德沒什麼辦法。

  儘管太學實力強,但很難插手郡中的管理,特別是顧廷尉還在陳郡。

  而秦郡守此時更是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吳家也束手無策。

  卯時,李代盤腿坐在蒲團上,耳邊準時響起了祈禱聲。

  這麼久以來,黃天道一直沒有放棄向伏羲真君祈祝。

  每日早晚課,李代耳邊就能傳來黃天道信徒的聲音。

  之前他一直沒有回應。

  一個灰暗的房間內,程遠帶著幾個人站在香爐前,口中不住地念誦道:

  「人文初祖,太昊仙庭……」

  他們的表情依舊虔誠,但沒有了期待,語調中甚至有些例行公事的麻木。

  連一開始表現得極有信心的程遠,現在都灰心喪氣了起來。

  畢竟伏羲真君,一直沒有回應。

  他口中一遍一遍念著,心中卻已經幾乎不抱任何希望了,甚至還在出神。

  「渠帥!」

  他身後有人喊道。

  「嗯?」

  「亮了!」

  亮……

  程遠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牌位。

  牌位上,伏羲真君的神名,正在瑩瑩發光。

  ……

  陳郡,郡守府大堂內。

  「所有人都查過了。」顧廷尉沉聲說道,「沒有人知道這個伏羲真君到底是誰。」

  天算上人沒說話。

  秦郡守倒是開口了:「卑職以為,還是那個李代最為可疑。」

  他沒有管孫有德的臉色,而是接著說道:

  「他不單單和白惜玉關係甚密,最關鍵的是,在那祭堂之內,他居然能喚醒太昊族人。」

  「要知道,能進祭堂的也就那幾個人。」

  「而且能夠拿到河圖洛書的,似乎也只有他!」

  「此子身上定有蹊蹺!」

  顧廷尉聽了他的話,看向天算上人,冷著臉道:「上人,道文權柄關係重大,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能放棄,不然我們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我的意見是,寧殺錯,不放過。」

  孫有德臉色一白,看向天算上人,卻見天算上人似也有些猶豫。

  秦郡守嘴角暗暗翹起。

  天邊忽有兩道流光飛來,穿過郡守府大堂,分別落入天算上人和顧廷尉手中。

  流光散盡,眾人才看清這是兩隻千紙鶴,千紙鶴上還寫著小如米粒的黑字,像是什麼重要情報。

  兩人看完紙上的內容,對視了一眼,又看向秦郡守。

  顧廷尉的眼神很冷,像在看死人。

  「大……大人。」

  秦郡守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天算上人笑著說道:「各地的黃天道,都開始供奉一尊新神。」

  秦郡守身子一晃,但還是不死心地問了句:「……哪位?」

  「伏羲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