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林墨的識海里,又浮起了一樣東西。
他愣了一下。
那還是那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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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他一望就明白意思、卻一個都不認得的字。
原本那兒躺著三串。
一文字·聖別。
一文字·未央。
一文字·寂滅。
而現在,多了一串。
第四串。
一文字·裁。
林墨把神識往上一沾。
然後他整條脊梁骨從尾椎麻到了後腦勺。
那一串比前面三串都要沉。
沉得他現在這個半步聖人的身子,托著都有點吃力。
「……好傢夥。」
林墨咧開了嘴。
他也沒有細看。
他知道這不是現在該琢磨的事。
因為他心裡還壓著另外一件更要緊的東西。
他從下界一路殺上來,穿過整整一個星海,混進姜家聖地當了半年的林二狗,蹲在茅草屋裡啃乾糧,被人指著鼻子罵……
圖的是兩件事。
一件是閨女。
閨女找回來了。
還有一件。
那就是兄弟,罪刑天!
林墨在觀嵐峰頂上感應到過他身上罪仙印主印的氣息,那說明他還活著。
那一趟他沒能進去。
那時候他是什麼?
一個記名弟子,一個連內門山門都摸不著的黑戶。
而現在……
林墨抬起頭,望向這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
「該去了。」
他說。
……
他轉過身。
蘇清洛還坐在那兒。
那丫頭已經沉進去很久了。
她的呼吸長得幾乎聽不見,眉宇之間平靜得像一潭水,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她身後微微地飄著。
她身上的氣息穩穩噹噹地壓在大羅這一層上,扎得又深又實。
林墨蹲了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看著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得沒什麼形象,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塊兒。
他這半年裡想過無數遍這丫頭在天外天怎麼過的。
如今好了。
不過……
林墨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要去的那個地方,是姜家內門。
那地方現在是個什麼光景,他不知道。他一路走來只知道七家的人堵在姜家山門口鬧了三天,具體鬧成了什麼樣子,他沒有親眼見過。
可他心裡有數。
那種地方,隨便一個人出來都能捏死現在的清洛。
他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
也不能帶著她去。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
讓她自己站起來。
林墨把手抬了起來,結了一個印。
那個印很古怪,是那本經里的路子。
「咔。」
他的胸口正中央,一點赤金色的光滲了出來。
那點光很小。
就那麼一滴。
可它一出現,這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就跟著沉了一沉。
本命精血。
林墨捏著那一滴東西,垂著眼看了三息。
這一滴不是尋常的精血。
修煉者一身的精血是有數的,燒一口少一口,那是老本。
而這一滴,是老本里的老本。
它裡頭有他對那本《一文字真經》從頭到尾的全部理解……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他嚼了半年才嚼明白的東西,全在裡頭。
它裡頭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太極兩儀仙靈的種子。
那是天底下獨一份的東西,是他從那道窄門裡帶出來、這萬古以來只有他一個人有的東西。
而現在,他要把它給出去。
給出去之後,他這具身子會虛上一陣。要補回來,得靠年頭,靠丹藥,靠那些千金難求的天材地寶。
林墨想都沒想。
他伸出手,把那一滴東西按在了女兒的眉心上。
「進去。」
……
「唔……」
蘇清洛悶哼了一聲。
她還在入定里,什麼都不知道,也控制不了自己。
那一滴赤金色的東西沒入她眉心的瞬間,她整個人就繃緊了。
那不是她能扛得住的東西。
那是一個半步聖人的本命精血。
她的皮膚底下開始透出一層赤金色的光,那層光從眉心開始,往下走,走過脖頸,走過胸口,走過四肢百骸。它走到哪兒,哪兒的骨頭就發出一串細密的爆響。
那是重塑。
她的骨頭在被一寸一寸地拆開,然後填進去比原來緻密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東西;她的經脈在被撐開,撐得比原來寬了整整一圈;她的血肉在無聲無息地崩解,又在無聲無息地長回來。
蘇清洛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開始發抖。
林墨立刻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後心上。
一股又黑又白的東西,從他的掌心渡了進去。
「別怕。」
他低聲說。
「爹給你引著。」
那股太極兩儀的東西順著她的經脈往裡走,走在那滴精血的前頭,替她把路蹚開。該壓的壓下去,該化的化開來,該往哪條經脈走就往哪條經脈走。
蘇清洛的抖,慢慢地停了。
她的呼吸重新長了下去。
而在她的丹田最深處……
一樣東西亮了起來。
那是一個圓。
極小,極淡,小得彷佛一粒被人隨手撒下去的種子。
可那個圓里,一半黑,一半白。
林墨看著那個東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成了。
他沒有把她推到什麼高不可攀的地方去……
她的底子還在那兒,一口氣吃不成胖子。
可這一滴東西下去,她這具身子已經不是原來那具了。
肉身比得上一具魔神之軀。
四肢百骸洗得乾乾淨淨。
丹田裡種下了那顆種子。
等她自己醒過來,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煉化乾淨,躋身聖痕,是水到渠成的事。
林墨守在她旁邊,一直守到那股力量在她體內跑完了整整一個周天。
第二個周天。
第三個周天。
到第三個周天走完的時候,那股東西已經不需要他引了。它自己順著經脈轉了起來,轉得又穩又勻,一圈接著一圈。
周天自轉。
林墨這才把手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女兒一眼。
「睡吧。」
他說。
「爹去辦點事。」
「回頭就來接你。」
他轉過身,一隻腳往前踏了出去。
一個念頭。
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在他身後合上了。
……
姜家聖地上空。
七道身影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底下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廢墟。
內門最深處那幾座峰……
天綱殿,擎天閣,天道司,歸藏府……
已經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