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蘇清洛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抬起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人。
這一次,她放出了神識。
或者說,她想放。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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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洛怔住了。
她的神識動不了。
不止是神識。
她體內那一身半步大羅的仙靈,此刻全都縮在了經脈最深處,一動不動。任憑她怎麼催,怎麼引,怎麼拽,一絲一毫都調不出來。
「這地方……」
「別費勁了。」
林墨在旁邊說了一句。
「這兒誰的仙靈都使不出來。」
「我的也一樣。」
蘇清洛這才把注意力從那片灰白色上收回來,重新落到父親身上。
而就在她仔仔細細看第二遍的時候,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雖然調不出仙靈,可她站在這個人面前。
隔著不到兩尺。
那種壓在她心口上的、沉甸甸的東西,猶如一座山,是騙不了人的。
「……爹。」
蘇清洛的聲音發飄。
「你現在是什麼修為?」
林墨咂了咂嘴。
「不好說。」
「你說個大概。」
「大羅往上那麼一點。」
蘇清洛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大羅往上那麼一點。
那就是准聖。
半年前她被捲走的時候,她爹是什麼?
太乙大圓滿。
她自己這半年在雲頂峰,有楊婉幽親手指點,有整座峰上的天材地寶供著,日夜不停地熬,才從太乙大圓滿熬到了半步大羅。
那已經是外門傳瘋了的速度。
外門那些人背地裡說她是妖孽,說她這輩子沒白活,說楊婉幽是把命根子都掏出來餵她。
而她爹。
在一個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沒有師父沒有資源的地方……
從太乙大圓滿,直接跨到了准聖。
那中間隔著一整個大羅。
「這不可能……」
蘇清洛喃喃道。
「這……沒有人能這麼快。」
「天外天沒有這種人。」
「干仙界這些年最出挑的那幾個,一個個都是名門大派供出來的,也沒有一個能……」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想起了什麼。
從她記事起,這個男人身上的事情就沒有一件是能用常理去講的。
她小時候他們住在最破的巷子裡,他天天擺爛躺著曬太陽,誰都覺得他這輩子完了。
後來呢?
蘇清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也是。」
「你本來就不能拿常理來算。」
林墨被她這句話說得笑了。
「你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蘇清洛認認真真地說。
……
「對了。」
林墨忽然想起一件事,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猶豫了一下。
「方才在外頭。」
「有個年輕人從你們那隊人里衝出來,把你往身後一拽,自己擋在了前頭。」
蘇清洛的整個人一下子靜了下來。
她的睫毛垂了下去。
「……嗯。」
「那是我大師兄。」
她說。
「阮既明。」
「雲頂峰的首席。」
蘇清洛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是我師父的得意弟子。」
「我上山那天是他帶我進的門。」
「這一趟出來,也是他領的隊。」
「他一路上什麼都替我打點。走到岔路口他就坐下來起卦,一顆一顆地撿石子扔進洞裡聽回聲。他說這地方不能急,急一次人就沒了。」
「……他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個畫面。
那個年輕人舉著一柄鏽得看不出樣子的破劍,劍身上騰起來的青光薄得像一張紙。他明明知道自己擋不住,他還是站在那兒了。
而當時的林墨,連那個人姓什麼都不知道。
「阮既明。」
林墨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手,重重地按在了女兒的肩膀上。
「丫頭。」
「這個人,爹記下了。」
蘇清洛抬起頭。
「往後回了干仙界,他的家人在哪兒,他師父在哪兒,你帶我去。」
林墨的聲音很平,可那裡頭有一樣東西沉甸甸的。
「他替我擋了一下。」
「這條命我欠著。」
「這筆債,我得還。」
蘇清洛看著父親,眼圈又開始發紅。
她低下頭,重重地嗯了一聲。
……
「還有一件事。」
林墨的語氣變了。
「那個姓姜的小子。」
蘇清洛抬起頭。
「姜天河?」
「對。」
林墨眯起了眼睛。
「不能嫁。」
蘇清洛怔了一下。
「……爹,你見過他?」
「見過。」林墨說,「方才在外頭,我在牆角看了大半天。」
「他人長得是不錯,說話也漂亮,本事也是真有。方才那一幅畫抖開,你們那一百二十三個人一個都沒少。」
「但是這個人不行。」
蘇清洛蹙起了眉。
「為什麼?」
「因為我看見了。」
林墨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
「你抱著你大師兄那柄劍的時候,他讓你把那玩意兒丟了,說是垃圾。」
「你用你師父擋了回去,他笑呵呵地說是他思慮不周。」
「可他轉身的那半息,臉上有個東西一閃而過。」
林墨頓了頓。
「丫頭,爹在下界跟人打了一輩子交道。」
「一個人真心和氣,那是從眼睛裡透出來的。」
「一個人把火氣壓下去,把帳記在心裡,臉上也會有個樣子。」
「那兩個樣子,不一樣。」
「他那半息,是後頭那個。」
蘇清洛沉默了下來。
她其實……也說不上來。
她跟姜天河從見面到現在統共不過半天。這個人始終溫文爾雅,始終客客氣氣,始終隔著一步半的距離,從來沒有越過界。
他甚至還指點過她的劍……那句「雷不能壓」,是真本事,是真話。
可她心裡就是不舒服。
從他第一次抬手往前一引、說「蘇姑娘與我走在前頭吧」的時候,她就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那半步她自己都沒想過是為什麼。
「那我不嫁了。」
蘇清洛忽然說。
林墨愣了一下。
「說什麼胡話。」
「我誰也不嫁。」
蘇清洛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我跟著你。」
「我伺候你一輩子。」
「你去哪兒我跟到哪兒。反正我這半年也想明白了,那些人給我定親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我。」
「既然沒人問我,那我自己說了算。」
「我不嫁。」
林墨看著她,哭笑不得。
「你這丫頭,怎麼鑽牛角尖呢。」
他抬手在她腦袋上又敲了一下。
「爹是說這個人不行,不是說往後你就別嫁人了。」
「姑娘家大了總是要嫁人的。」
「爹又不能護你一輩子。」
蘇清洛不服氣,「為什麼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