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禮過後沒幾日，李夫人便尋了個空，跟李清婉提起了回江南的事。
她到京城半個多月了，親眼看著女兒平安產子，又在王府里過得妥帖得寵，心裡那塊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
既然這裡已沒什麼需要她操持的，她便想著早些回去，免得家中丈夫惦記。
「婉兒，娘出來也有些時日了，你爹一個人在芙蕖縣，雖說有下人伺候著，可到底不放心。」
李夫人坐在榻邊，一邊替李清婉掖了掖被角，一邊溫聲道，「眼下你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玹兒又這般壯實，娘心裡頭踏實得很。我想著，過兩日便動身回去。」
李清婉聞言，倒也沒有多作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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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終究不是這王府里的人，住得再久也難免拘束，何況芙蕖縣那邊還有她的夫君和兩個兒子在，李夫人自然掛心。
她點了點頭：「母親既然定了，女兒也不好多留。只是這一路山高水長，母親回去時多帶些人手，路上切勿趕得太急。」
「誒，你放心，娘曉得。」
李夫人笑著應了後，又拉著李清婉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好些話。
無非是月子裡莫要碰冷水、少吹風、飲食上要溫補不可貪涼，還有夜裡要給玹兒裹好肚兜、換尿布時手腳要快莫讓他著涼、哭鬧時先看看是不是餓了或尿了之類的話。
她一樣一樣地掰著指頭數，恨不得把自己養了三個孩子的經驗一口氣全倒給女兒。
李清婉也不嫌煩，只靠在枕上含笑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應一聲。
她心裡清楚，自己從前雖在手機上刷到過關於產後養護和育兒的法子，可畢竟她是頭一遭生產，眼下有了李夫人這般的過來人事無巨細地叮囑著，她反倒覺得心裡踏實了幾分。
二人這般溫言細語地說了好一會兒，李夫人才終於覺得交代得差不多了，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婉兒，王府裡頭人多眼雜，你雖說如今得寵，可到底還是要多留幾個心眼。有什麼事，別自個兒悶著，實在拿不準，就多跟王爺王妃商量商量。娘瞧著，他們都是真心待你。」
說到最後那一句時，李夫人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頓了頓，她的目光落在李清婉的臉上時，眼眶有些發紅。
「娘這一回去，怕是得好一陣子見不著你和玹兒了。你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身子是自個兒的，旁的都沒這個要緊。」
李清婉原本只是含笑聽著，並未覺得有什麼，可當李夫人說出那句「好好照顧自己」時，她心頭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鼻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酸意。
李夫人此刻絮絮叨叨的模樣，讓李清婉恍惚間想到了自己的媽媽。
自從穿越到大衍王朝以來，她其實很少會主動去想現代的人和事。
或許是因為現代時常年在外租房、獨自打拼的生活習慣，讓她早已學會了把思念壓得平平，不輕易翻出來看。
李清婉記得自己上學那會兒讀《圍城》，有一個段落印象極深，原話是這樣寫的：
「想到你還是想你？我們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親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見過面的人。真正想一個人，記掛著他，希望跟他接近，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許我們全神貫注，無間斷地懷念一個人。我們一生對於最親愛的人的想念，加起來恐怕不到一點鐘，此外不過是念頭在他身上瞥過，想到而已。」
她當時讀著，只覺得這話通透得有些涼薄，如今身在這異世里，卻越發品出了其中的味。
情意是沉的，卻不常翻出來晾，久了便裹進日子裡，只在某個恍神的瞬間，輕輕「想到」一下。
所以來了這異世王朝後，李清婉從不主動去「想」，只偶爾「想到」，好似這般做，便能劃清界限，不至於讓情緒漫得太遠，不至於讓思念把自己淹沒。
可此刻，聽到李夫人那句「好好照顧自己」，李清婉忽然很想回去，很想。
在這一刻，她格外清晰地想著，若是有朝一日能回去，她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
李夫人看李清婉忽然淚流滿面，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替她擦淚，又急又慌道：「婉兒，好好的怎麼哭了？是不是娘說得太多，惹你煩了？」
李清婉回過神來，連忙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臉頰，又吸了吸鼻子，隨即輕輕握住李夫人的手，聲音還帶著幾分未散的鼻音，卻已盡力壓得平穩了。
「讓母親擔心了，女兒無事。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一時沒忍住。」
她說著，努力彎了彎嘴角，可通紅的眼眶配上那抹勉強的笑意，反倒顯得格外可憐。
李夫人瞧著，哪裡還捨得再多問，只心疼得不行，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發，語氣里滿是歉疚：「都怪娘嘴笨，好端端的說這麼多話，倒惹得你憶起舊事來。」
「不怪母親，是女兒自己一時沒忍住。」
李清婉笑了笑，輕輕帶過了這個話題，隨即又握了握李夫人的手，語氣放柔了幾分。
「母親方才囑咐的那些話，女兒都牢牢記在心裡了。您這一路回芙蕖縣，別趕得太急。到了家，記得讓人給我捎個信來，免得我總惦記著。」
說完，李清婉又吩咐王嬤嬤等人去準備些京城的時新點心、幾匹上好的綢緞，再挑幾件體面的金銀首飾，一併讓李夫人帶回去。
李夫人一聽，連忙擺手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婉兒，你來府里才多久？雖說王爺待你好，可你手裡頭也未必寬裕。這些東西娘不能收，你留著自個兒打點體己用，比什麼都強。」
李清婉卻不由分說道：「母親，您這一路從芙蕖縣來，路上花費不少，回去也總得給父親和弟弟們帶些京里的東西，才不算白跑一趟。」
看李夫人還是滿臉愁容，她不免笑了笑，勸慰道：「母親放心，點心和綢緞都是府里分的，首飾也是王爺賞的，女兒自己留了不少，勻出這些來不算什麼。母親若不收，反倒叫女兒心裡頭過意不去。」
李夫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李清婉已經轉頭吩咐王嬤嬤將東西打點好。
她又笑著補了一句：「母親若實在過意不去，便當是玹兒孝敬外祖母的。您若不收，回頭他長大了，可是要怪我這個當娘的沒替他好好招待外祖母呢。」
李夫人被她這番話說得又笑又無奈，到底拗不過，只得眼圈泛紅，嘆著氣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