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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既來之,則安之

  消息傳到張家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李寶珍的貼身丫鬟翠玉閃身進了張家新房,門在身後合攏,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出事了。」

  李寶珍正在上妝,手頓了頓:「說。」

  「老爺發了大怒。」翠玉咽了口唾沫,「老爺他、他當著滿堂下人的面,說您……」

  「說什麼?」

  翠玉咬了咬牙:「說您是冒牌貨。」

  李寶珍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又繼續掛上耳墜,聲音聽不出情緒:「還說了什麼?」

  「老爺說,花轎已經走了,堂也拜了,既然生米煮成熟飯,您以後便是張家婦,與李府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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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寶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老爺就說了這些?」

  「老爺還說,要將曾在宮中侍奉過貴人的那位教習嬤嬤送到二小姐身邊。」翠玉小心翼翼地抬眼,「聽老爺的意思,是想讓二小姐入宮選秀。」

  翠玉這麼說著,心裡卻不解極了。

  作為李寶珍的貼身丫鬟,她自然是清楚李寶珍的野心,一心一意想要進宮,圖謀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鳳位。

  可昨日一覺醒來,先是莫名其妙的問她如今是什麼年份,問了年份後又問她二小姐何時出嫁,最後又派她出去買成品嫁衣。

  翠玉不解但照辦,等到後面李清婉一身嫁衣從閨房走出,老爺大發雷霆調查此事,她才後知後覺。

  翠玉自認是很了解李寶珍的,所以得知李寶珍迷昏李清婉,自己上了花轎後,是既驚訝又不解。

  小姐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屋裡沉默了片刻。

  李寶珍垂下眼,看著妝檯上攤開的珠翠,嘴角微微彎了彎,聲音冷漠且不屑:「他倒是個好父親。」

  翠玉上前一步,滿臉不安:「小姐,老爺這次是真怒了。您……」

  「怒便怒了。」李寶珍打斷她,「我都嫁過來了,也與瑾郎有了夫妻之實,他真怒也改變不了這事實。」

  翠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李寶珍側過頭看她:「還有事?」

  「小姐,您……宮裡的路不走了?」

  李寶珍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宮裡的路太過兇險,」她終於開口,聲音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怕是無福消受。」

  說著,李寶珍陷入了沉思,回神後看翠玉還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便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翠玉垂眸,掩住眼底那點不甘,默默退下。

  她跟了小姐這些年,耳濡目染,心裡頭也生出了幾分不該有的念想。

  總想著有朝一日小姐進了宮,當了娘娘,萬一天子恩澤,小姐有孕之時拿她固寵,她興許也能搏一個出身,試試那當宮裡娘娘是一種什麼感覺。

  誰知小姐竟發了癔症,放著好好的選秀不去,替了二小姐嫁進這張家。

  翠玉走在張家窄長的廊下,風灌進領口,涼得她縮了縮脖子。

  她抬眼看了看頭頂四方的天,又看了看腳下坑窪的泥地,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若不是賣身契還捏在小姐手裡,她真真想跑回李府去了。

  ……

  李清婉是被一個名叫小環的丫鬟給柔聲喚醒的:「小姐,該起了。」

  李清婉睜開眼,入目是素雅的帳頂,青白色的羅帳上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針腳細密,顏色卻淡,像是怕太濃了會擾人清夢。

  晨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子似的光斑,細細的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沉。

  她怔了片刻,昨日的種種便如潮水般涌回腦中,嫁衣、迷藥、花轎、正廳里李崇遠愧疚的目光、李夫人淚流滿面的臉。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又輕又長,像是要把昨日的種種都從肺腑里吐出去,可吐到盡頭,還是留了一絲苦澀在舌根。

  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她真的回不去了。

  「小姐?」小環小心翼翼地探過頭來,圓圓的臉蛋上寫滿了擔憂,「您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奴婢去請大夫?」

  「不必。」

  李清婉撐著床沿坐起身來,她身上穿的是件素白的中衣,烏髮如瀑,極致的素雅中反倒透出了幾分旖旎的昳麗。

  「什麼時辰了?」

  「辰時剛過。」小環一邊伺候她穿衣,一邊小聲說道,「周嬤嬤已經在外頭候著了,說是今日要開始學規矩,耽誤不得。」

  李清婉微微一愣。

  在原主的記憶中,這位宮裡出來的周姓教習嬤嬤,原是李夫人花重金請來教導李寶珍宮中規矩。

  這周嬤嬤以前是伺候宮裡太妃,後那位太妃被王爺接出宮外,這周嬤嬤便得了恩典,衣錦還鄉。

  李家又因為祖上和這位周嬤嬤有那麼一絲交情,便借著這份交情,許下重金,終是將這位周嬤嬤請了過來。

  「也不知道李寶珍是怎麼想的……」

  每每想到昨日替嫁一事,李清婉就不免疑惑。

  畢竟在原主的記憶中,這李寶珍是個心氣兒極高的人,只想著做人上人。

  李清婉嘟囔的聲音小,小環沒聽清,但也不敢追問,只低著頭幫她系腰帶,動作又快又穩,一看便是個手腳利落的。

  李清婉被這麼伺候著有些不自然,她低頭看著這丫鬟的發頂,忽然問道:「小環,你原是哪個院裡的?」

  小環的手指一僵,片刻後才小聲答道:「奴婢原是大小姐院裡的。大小姐出嫁後,夫人便將奴婢撥來伺候小姐。」

  李清婉沒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原主歸府不過一年,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沒幾個是真心跟著她的。

  這個小環雖然是從李寶珍院裡出來的,但看那戰戰兢兢的樣子,倒不像是個有歪心思的。

  「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二。」

  還是個未成年。

  李清婉更不自在了,但也沒出聲說什麼。

  昨天她想要自己動手換掉身上的嫁衣,原主院裡伺候的那些丫鬟們跟天塌了似的跪了一地,生怕她是不滿意她們的伺候,然後將她們隨意發賣了去。

  這萬惡的封建社會。

  李清婉內心憂愁長嘆的同時也慶幸自己好歹是個官家小姐,不至於活的命如草芥。

  昨夜她翻來覆去地躺在帳中,倒也認真地想過一回,自己平白無故到了這名為大衍的架空古代王朝,該當如何。

  她想了好一陣,翻來覆去地把腦子裡那點存貨倒騰了個遍,最終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什麼也不會。

  香皂是不會做的。

  玻璃是不知道怎麼弄的。

  水泥是只在工地上見過,至於配方,一概不知。

  至於火藥、蒸汽機這些足以改天換地的大殺器,她倒是聽說過名字,可也僅限於聽說過名字罷了。

  她畢業都五六年了,大學裡學的那點東西早忘得差不多了,連高數都只剩了個「微積分」三個字,更別提這些需要實打實手藝的活計。

  想著想著,李清婉也釋然了。

  不會就不會吧。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什麼也不會地活著的,她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給李清婉穿戴好服飾後,又一丫鬟端來一盆清水伺候李清婉洗漱。

  「走吧。」李清婉洗漱完後又整了整衣領,邁步往外走,「莫讓周嬤嬤等久了。」

  小環連忙跟上。

  院中晨光正好,廊下的海棠樹被昨夜的風吹落了幾片葉子。

  李清婉穿過遊廊,拐過月亮門,遠遠便看見正廳的門開著,裡頭端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尺。

  李清婉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

  李清婉,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