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握著玉璽,站在山隙前沒有動。
那些牽引來自不同的方向,有的清晰,有的微弱,卻無一例外,都帶著他親手留下的那縷法力氣息。
印是他蓋的。
那種感覺,他不會認錯。
「道長,這些都是通向外面的?」
「此刻是。」
老道人看向鏡外,補了兩個字。
「此刻?」
葉開抬起頭,目光落向右側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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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株傾斜的枯樹後,霧氣正在緩緩散開,原本灰暗的石縫裡,隱約露出了一抹白色。
他帶著小黑走過去,越靠近,掌心傳來的牽引便越明顯。
片刻後,一片積雪出現在眼前。
雪地上有幾塊灰褐色的碎石,更遠處則是一截裸露的山脊,風從那裡吹進來,帶著山外特有的乾冷。
葉開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冷意正在貼著汗濕的領口往裡鑽。
路就在前面。
他跨過橫在腳下的枯木,伸手撥開枝條。
可就在這時,雪地忽然晃了一下。
遠處的山脊向一側偏移,原本清晰的碎石漸漸變淡,青灰色的岩壁從另一幅景象里浮現,擋在了葉開面前。
冷風斷了。
葉開的手還停在半空。
幾片被他撥開的枯葉輕輕晃動,葉片後面,卻只剩下了一面長著青苔的石頭。
小黑從他腿邊探出腦袋,往前看了看,又仰頭望向他。
葉開沒有出聲,指腹從岩石表面緩緩擦過。
真實的觸感。
沒有遮眼的霧,也不是他之前用蜃珠弄出來的那種幻象。
方才還通向外界的地方,如今已經走不通了。
「位置在變。」
老道人的聲音從銅鏡中傳來。
「玉璽感應到的並無差錯,只是等你走到近前,兩境相接之處已經移開。」
葉開回頭。
左側的林隙間,又有一抹雪色顯露。
與方才相同的牽引,正在那裡浮現。
兩處地方之間隔著一片碎石坡,若是再走過去,便得先繞過擋在中間的岩壁。
他看了一眼,沒有立即動身。
真追著這些位置跑,誰知道下一次會換到哪裡。
身後傳來踩踏枯枝的聲音。
許姓修行者與同伴趕了上來,兩人都喘得厲害,後面那個背著登山包的男人更是扶著樹幹,停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
他們也看見了剛才那片雪地。
「剛剛不是已經……」
許姓修行者的話沒有說完,目光落在岩壁上,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葉開取出手機。
消息頁面停在此前的回覆上,上方的連接提示反覆變化,他給官方發去新的位置與醫院情況詢問,消息卻始終沒有顯示送達。
他又撥了一次電話。
沒有接通。
直播頁面上,最後幾條彈幕停在同一個位置,連原本不斷變化的數字也不再更新。
葉開盯著那條醫院仍在全力維持的回覆,看了兩秒,將手機收了起來。
那是他最後收到的消息。
可那條消息,究竟已經是外面的多久以前了?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
現在去猜,沒有用。
他轉身走回坡地中央,先看過幾處感應出現的位置,又將附近能夠直接通過的路線記在心裡。
「得有人先過去。」
葉開低聲說了一句。
老道人看向他。
「只要先到外面,留下能讓我感應到的東西,我就不用再追著這些剛剛出現、轉眼又消失的地方跑。」
他的視線從幾處山隙間掃過。
「我得知道,眼下哪條路,真的還連著外面。」
說到這裡,葉開已經從收納處取出了那張替身紙人。
薄薄的紙夾在指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此前換下這東西,就是為了在自己不方便過去的時候,能有一個替身先替自己走幾步。
現在正好。
一個不夠,那就再換。
【兌換:替身紙人×2。】
【消耗見證值:400000。】
這一次,葉開只是看了一眼物品,隨即便點擊了購買兌換,沒有在肉疼價格的問題……現在不是計較這些事情的時候!
兩張新的紙人落入掌心,葉開的目光沒有在扣款提示上停留,隨即將三張紙人依次擺在面前的平石上。
法力從指尖渡入。
紙面上細密的紋路漸漸亮起,摺疊著的手腳緩緩舒展,原本單薄的身體也開始鼓起。
「道長,我留在它們身上的法力,能跟過去嗎?」
「能。」
老道人看過紙上的紋路。
「不過,只能循氣感應,不能借它們的眼睛替你看路。」
「夠了。」
葉開將三縷法力分別留穩,指尖依次從紙人胸前點過。
下一刻,平石上的三個小人站了起來。
許姓修行者往前邁出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見那些薄薄的手腳踩住石面,身形逐漸拔高,空白的臉上浮出五官,原本泛黃的紙面也被衣物與皮膚的顏色覆蓋。
片刻之後,三個與葉開一模一樣的身影,站在了幾人面前。
就連肩頭被岩石劃破的衣料,都沒有區別。
許姓修行者的同伴下意識看向站在一旁的葉開,又看了看那三個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眼神之中的震驚怎麼都掩蓋不住。
葉開沒有解釋。
他讓三個紙人分別站到不同方向,隨即將玉璽重新托起,掌心貼住印身,法力緩緩送入。
玉螭那雙沉在玉質里的墨色眼睛,慢慢睜開。
「得請你幫個忙。」
葉開低頭看著它,語氣直接。
「藥拿到了,路卻一直在變,我趕到地方,出口就沒了。」
玉螭抬起頭。
葉開朝胸前示意了一下。
「你家那位還在下面等著,藥送不回去,他就得繼續熬。」
「熬到什麼時候,咱們誰也說不準,真等他撐不住了,我帶著藥回去也沒用。」
玉螭的視線落向藥匣,又慢慢移回葉開臉上。
「我要出去救人,他要等藥,你要護著這方玉璽。」
葉開把話說得很清楚。
「我們得先一起出去,後面的事情才能辦。」
「我找路,你帶我們過去,配合一下。」
坡地上安靜下來。
玉螭沒有立即動作,而是緩緩轉過頭,望向不遠處的一道山隙。
那裡恰好有雪景浮現。
可還沒等那片景象完全清楚,另一層岩影便從邊緣壓了過來。
玉螭的尾端動了。
原本貼合著印身的青白色長尾,從玉璽邊緣一點點鬆開,隨後是四爪,以及盤繞在印鈕上的身軀。
它從葉開掌中躍下,落在石上時,只有尋常貓兒大小。
向前邁出一步,細密的鱗片便開始舒展。
第二步落下,爪尖已經壓碎了石邊的薄片,長尾從地面掃過,撥開大片枯草。
不過幾步,那具青白色的身體便橫在了坡地上,燈光順著背脊照過去,原本只有指甲大小的玉紋,已經變成層疊分明的鱗甲。
玉螭回過頭。
它看了一眼葉開手裡的玉璽,緩緩伏低頭顱。
葉開將玉璽收穩,重新扣緊背包,又把裝著活枝的收納袋調整到不易碰撞的位置。
兩份藥都封得好好的。
他隔著衣服摸過藥匣的邊緣,確認沒有鬆動,這才抱起小黑,踩著一旁凸出的山石,翻身坐上玉螭的頭頂。
冰涼的鱗片貼住手掌。
葉開俯下身,將小黑穩在身前,一隻手扣住頭側隆起的鱗棱。
玉螭緩緩抬頭,目光越過前方的坡地。
許姓修行者身旁的同伴望向那片寬闊的背脊,遲疑著往前走了半步。
玉螭的眼睛隨之轉了過來。
男人動作頓時一僵。
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卻清楚地感覺到,再往前一步,恐怕就不是讓他退回去那麼簡單了。
葉開朝尾端示意。
「要走就抓緊尾巴,別往背上爬。」
那條長尾從幾人面前掃過,末端搭在裸岩旁。
許姓修行者沒有猶豫,俯身抱住,另一人也立即跟上,兩人避開鱗片鋒利的邊緣,將手臂牢牢扣緊。
最後那個背著登山包的男人慢了一步,剛靠近便在石上打了個滑,膝蓋磕得一聲悶響。
葉開看向前方。
右側的牽引,重新變得清晰。
「走。」
第一張紙人邁開腳步,穿過枯樹,向那片剛剛顯露的白色走去。
另外兩張緊隨其後,各自前往不同的位置。
葉開留在原處,一邊感應三縷法力的移動,一邊辨認玉璽傳回的牽引。
他沒有閉眼。
除了那些感應,他還得看清眼前的路。
山外,接應營地的燈一直亮著。
最初搭起的臨時帳篷旁,已經多出幾頂用於輪換休息的帳篷,補給箱整齊碼在避風的位置,箱蓋上留著幾次清掃積雪的痕跡。
一名剛換下來的隊員摘掉手套,靠近取暖設備,掌心還沒暖過來,便先看向桌上的屏幕。
「有變化沒有?」
值守的人搖了搖頭。
畫面停在一段傾斜的山坡上,那是葉開進入交界附近後,最後傳回來的清晰影像。
此前偶爾還能收到零碎的畫面。
有人影。
有樹。
也有一閃而過的雪色。
可沒有哪一次,能讓他們從外面真正走進去。
他們試過葉開最初消失的位置,也沿著周圍山壁反覆排查過,留下印記的山石找到了,人卻始終在另一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地方。
桌邊的通訊設備響了一聲。
值守的人立即接起,聽過新的情況,拿筆在記錄上補了幾行。
電話放下後,他望向仍然沒有恢復的畫面,伸手重新發送了那條等待確認的通知。
發送記錄已經排了很長。
沒有回執。
營地外,風吹動帳篷邊緣,新落下的雪正在慢慢填平白天清出的腳印。
崑崙內部,第一張紙人停在了岩壁前。
它去得不慢。
可那處通路消失得更快。
葉開感應到它不再前進,立即將注意力移向另一側。
第二張紙人已經跨進了交界。
半邊身體立在雪色之中,另外半邊還在枯樹旁,葉開甚至能看見,它的衣擺被外面的冷風掀了起來。
緊接著,那片景象猛地一錯。
肩膀與腰腹之間,出現了一道不自然的摺痕。
原本與真人無異的身體被向兩邊扯開,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層層被撕裂的薄紙。
許姓修行者看著那道身影,呼吸一下停住。
殘缺的紙片落向地面。
那縷法力斷了。
葉開的手指在鱗棱上收緊了一瞬,隨即望向第三個方向。
第三張紙人走到了坡地盡頭。
那裡沒有高大的山石遮擋,只有兩株相互傾斜的枯樹,樹根下方,白色的雪地正在一點點鋪開。
紙人抬腳。
鞋底落下的位置,從濕泥變成積雪。
隨後,另一隻腳也跨了過去。
葉開心頭猛地一跳。
他留在紙人身上的那縷法力,與玉璽所系的外界印記,終於有了清晰的呼應。
那個落點,在外面。
「右前方,樹根下面!」
玉螭四爪扣緊,身下的岩石傳來一聲脆響。
青白色的身軀猛地躥出,長尾帶起兩個人,幾乎同時,它一隻前爪探下,將那個尚未站穩的男人連同背包一併扣住。
風撲上葉開的臉。
他沒有回頭,只盯著那片白色。
玉螭越過擋路的倒木,爪尖在凸起的山石上一點,龐大的身軀再次向前躍去,幾塊碎石被踩得滾下斜坡。
抓著尾巴的兩個人已經完全離地。
許姓修行者的同伴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腳尖擦過岩面,褲腿頓時破開一道口子,卻連低頭看一眼都不敢。
葉開俯得更低。
第三張紙人的氣息,正在衰弱。
不是被什麼東西襲擊。
是他灌進去的法力,正在迅速耗盡。
紙人到了外面,消耗的便是外面的時間。
在他的感知里,不過短短片刻,那道原本清晰的聯繫,便已經細了許多。
前面的雪景忽然向左偏移。
原本通向外界的位置重新浮出樹根,白色的邊緣卻出現在旁邊的岩坡下。
葉開立即抬手。
「左邊,下去!」
玉螭前爪扣住坡面,身軀猛地轉向,長尾隨之甩動。
葉開的肩膀擦過一截突出的岩角,破損的衣料被勾得向後一扯,他鬆開半分手臂,讓過那塊石頭,隨即重新扣緊。
藥匣沒有碰到。
小黑也還在懷裡。
他能聽見身後有人喘得厲害,卻沒有餘力去看。
前面那片雪地,正在收窄。
透過晃動的交界,葉開終於看見了那張紙人。
它站在一塊石頭旁,面孔已經褪去大半顏色,肩膀緩緩塌陷,原本挺直的軀幹也開始彎曲。
只剩一點了。
葉開盯住它,手掌重重按住玉螭頭側。
「過去!」
玉螭四爪同時發力。
碎石向後炸開,青白色的身軀從坡地上躍起,幾乎貼著正在收攏的岩影,撞入那片白色之中。
迎面的風一下變了。
乾冷的空氣灌進鼻腔,帶著細小的冰晶,颳得葉開臉頰發疼。
玉螭落地時,厚厚的積雪向兩側翻開,四爪犁出深痕,身體沿著斜坡滑出一段,才穩穩停住。
葉開抬起頭。
面前是雪山白茫茫的一片……
他立即回望來處,那兩株枯樹已經不見,濕潤的泥地與陰暗的林子,全被一面覆著薄雪的山壁取代。
抓著尾巴的兩個人先後跌進雪裡。
許姓修行者撐起身體,望著身後的岩壁,張著嘴,許久沒能把那口氣喘勻。
另一人鬆開手後,兩條胳膊還保持著抱緊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落回身側。
玉螭將爪下的人放到雪地上。
男人滾了半圈,抱住背包,連著咳嗽起來。
不遠處,那張紙人終於支撐不住,身體向內一塌,重新變回了一張薄紙。
風把它掀起,吹進石縫。
葉開看了一眼,低頭摸向胸前。
藥匣還在。
封片沒有松,外面裹著的軟布也沒有破。
他又反手確認背包外側的收納袋,摸到完好的硬殼,這才緩緩鬆開一直扣著鱗棱的手。
掌心已經壓出了深深的痕跡。
小黑從他懷裡抬起頭,鼻尖沾著雪,望著四周,爪子卻還緊緊扒著他的衣服。
葉開托住它,翻身落地。
腳踩進積雪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出來的實感。
冷風是真的。
腳下的雪也是真的。
手機隨即震動起來。
連接恢復的提示浮現,停滯的直播頁面重新更新,湧入的文字雖然仍然很多,卻終於能夠看清。
「出來了!」
「畫面正常了!」
「葉哥,先聯繫接應的人,他們一直在找你!」
「別往山下亂走,先發位置!」
葉開將定位發出,又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出來了,我先聯繫接應。」
他的嗓子有些啞。
說完,他便結束直播,收起設備。
這裡已經不需要再給觀眾看什麼了。
玉螭緩緩轉過頭,望向他懷中放著玉璽的位置。
葉開抬手取出玉璽,低聲說了句「謝了」,那具龐大的身軀便再次收攏,鱗片逐漸貼合,長尾從雪面上拖過,留下最後一道淺痕。
它躍回掌中,盤住印身。
片刻之後,墨色的眼睛重新沉入玉質。
葉開將玉璽包好,收回原處,負責接應的人已經打來了電話。
「葉開?」
「是我。」
他抬頭看向四周的山勢。
「位置發過去了,藥也拿到了,我得馬上回去。」
「收到了,先沿你右側的緩坡往下走,別進溝,接應人員正往上趕。」
對方交代完方向,隨即又朝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
電話里傳來翻動資料與呼叫轉運的聲音。
葉開帶著小黑向下走。
右側坡地的積雪明顯比進山時厚了些,幾塊他不認識的標識牌立在避風處,反光條被燈照到,泛起一片明亮的白。
遠處,已經能看見向上移動的燈光。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葉開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目光掃過手機時,卻忽然停住。
屏幕上方的日期變了。
他看了一遍,又將消息頁面退出,重新看向主界面。
還是那個日期。
葉開的腳步漸漸慢下來。
電話沒有掛斷,接應人員還在告訴他下面的安排,他卻忽然問了一句。
「今天幾號?」
對方報出日期。
與手機上一致。
葉開握著手機,沒有再往前邁步。
山風吹過,他額角殘留的汗已經涼透,肩膀上剛剛擦破的地方隱隱作痛。
那些傷是剛才留下的。
可手機上的日期,卻像是把剛才那段路,推到了很遠的地方。
「過去多久了?」
「你是說……」
「從燭龍出現,直播開始不正常的時候,到現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四十五天左右。」
葉開望著坡下的燈光。
四十五天。
一個半月。
對方後面又說了什麼,他聽見了,卻沒能立即接上。
自己從石室里取出藥匣,仿佛還是不久之前的事。
老道人說那句「能」,也仍然清清楚楚留在耳邊。
他把藥分別封好,背著東西往回走,連坐下來歇一會兒都沒有,半天時間都未曾有……
然後,外面過去了四十五天?
葉開低頭,手掌又一次按住胸前。
匣子隔著衣服,硌住他的掌心。
「醫院那邊……」
他剛開口,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新的來電浮現在屏幕上。
小寧。
葉開看著那個名字,立即對接應人員說道:「院裡來電話了,我先接一下。」
他切換通話,將手機重新貼到耳邊。
「喂,小寧。」
電話已經接通。
那頭卻沒有馬上說話,只有一道很輕的吸氣聲。
葉開站在雪坡上,望著越來越近的燈光,努力把自己的聲音放穩。
「我出來了。」
「藥也找到了,道長看過,能用。」
他停了一下,手掌仍然按著藥匣。
「你跟老林說一聲,我現在就回去。」
聽筒里,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哽咽。
葉開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小寧?」
「葉開哥……」
那聲稱呼剛剛出口,電話那頭便響起了再也壓不住的哭聲。
「林爺爺……已經不在了。」
「三天前,就走了。」
葉開站在原地,握著藥匣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啪嗒。
那隻被他一路護著帶出崑崙的盒子,落在了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