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沒有立即說話,重新往前翻了一頁,將那份詢問記錄又看了一遍。
霧中出現的隊友,走一段便停下來,回頭等著後面的人。
連動作都一樣。
兩千多年前,那些替始皇帝求藥的人遇見過的東西,到了今天,竟然還在。
「這幾個位置,能標出來嗎?」
葉開將平板轉向身旁的工作人員,指了指記錄中的幾處地名。
「發現屍體的地方,還有救到這個人的地方,都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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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位置有當年的坐標,遇險地點只能根據他的描述劃出大致範圍。」
「夠了,別把他記不清的地方當成準的。」
葉開將平板遞迴去,又從背包里取出那幾片路線記錄。
工作人員立即接過,帶著旁邊兩位專家到車燈下核對,古老的山形與現代地圖並排擺在一起,原本分散的幾處標記,漸漸落在同一片山區。
仍然隔著很大的範圍。
可至少,他們不必對著整片崑崙,從頭找起。
葉開看著地圖上新添的圈,隨後彎腰坐進車內。
小黑已經占了旁邊的位置,兩隻前爪搭在座椅邊緣,看見他上來,主動往裡挪了挪。
車門關閉,山風與外面的交談聲一併被隔在了外面。
……
山下安排了一處臨時休息的地方。
葉開吃過東西,將需要比對的記錄交給工作人員拍攝整理,便回到房間,關上門,終於有空查看系統。
幾行提示隨之浮現在眼前。
【本次直播見證收益結算中。】
【已核驗主要見證事件:藥俑存續、玉螭顯形、傳國玉璽現世、渾天山河圖展開、秦始皇帝異常存續。】
【觀眾見證反饋及特殊事件獎勵已匯總。】
【本次結算獲得見證值:3000000。】
【後續新增有效見證反饋,將持續結算。】
葉開看著最後那個數字,原本搭在背包上的手停了下來。
三百萬!
他知道這一趟動靜不小,卻也沒想到,結算下來竟然有這麼多。
地下那些東西隨便拿出來一樣,都足夠讓人議論許久,更不用說,他最後還站到了始皇帝面前。
葉開又往下看了一眼。
【特殊任務「求藥」進行中。】
【任務目標尚未達成。】
那筆任務獎勵還沒有到帳。
葉開對此倒不意外,藥沒找到,系統要是現在就給他結算成功,他反而得懷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麼。
他沒有急著關閉界面,而是點開了能力提升的選項。
始皇帝用圖演示的那條山路,仍然清清楚楚地留在腦海中。
眼睛看見的是平地,繩子卻已經垂進了深淵。
那些人並非毫無準備,依舊有大半沒能回來。
葉開目光落在異常感知上,直接選擇提升。
【消耗見證值:800000。】
【異常感知·中級,已提升至高級。】
一陣微涼的感覺從眉心散開。
葉開閉上眼,原本混雜在周圍的幾股異樣氣息,漸漸有了更清晰的分別。
懷中的玉璽沉重而收斂,銅鏡則安靜得多,右臂里的那股氣息盤踞著,隨著他的呼吸,偶爾泛起一點極淡的波動。
過去,他也能察覺這些東西的不同。
現在,卻像是終於從幾道疊在一起的聲音里,聽清了各自的來處。
葉開睜開眼,取出蜃珠,稍稍催動。
桌上那隻水杯的輪廓隨之模糊,片刻後,變成了另一隻模樣相同的銅鏡。
他盯著看了片刻,又換了一個角度。
模樣沒有問題,可當他的注意力集中起來,鏡面邊緣那一點不自然的氣息流動,便慢慢顯露出來。
葉開伸手碰過去,指尖穿過虛假的鏡柄,落在了杯壁上。
「這個錢,花得真值啊……」
他收起蜃珠,繼續看向下一項。
【正一玄元真解·築基篇。】
【當前掌握程度:入門。】
【提升至熟練所需見證值:1000000。】
葉開確認兌換。
這一次,湧入腦海的東西比方才更多,原本需要逐字揣摩的運轉法門,在此刻漸漸連成了完整的脈絡。
他盤膝坐下,依照功法調動法力。
先前幾處總有些滯澀的位置,隨著氣息運轉,一點點順了過去,原本為了維持術法而耗散的部分,也逐漸被收束回來。
等葉開再次睜眼,房間裡的燈光依舊沒有變化,他身上那股從地下帶出來的疲憊,卻已經散去了不少。
距離真正完成築基,仍然還有一段路。
但至少,同樣一份法力到了現在的手裡,能多做一些事情。
葉開沒有再繼續往上兌換,轉而找起適合帶進崑崙的東西。
片刻後,他的目光停在一件物品上。
【替身紙人。】
【兌換價格:200000見證值。】
【以自身氣息為引,可短暫幻化使用者形貌,承載所附氣息,依簡單指令行動。】
【受損後效用終止,不可重複使用。】
葉開仔細看完說明,伸手摸了摸裝著蜃珠的位置。
一個負責讓別人看見。
一個負責讓別人看不見……
完美!
遇見那些在霧裡等人跟過去的東西,倒是正好能用得上。
他選擇兌換,一張摺疊整齊的紙人隨即出現在手中,紙面微黃,胸腹處留著幾筆顏色極淡的紋路。
小黑原本趴在地上,聽見動靜,抬頭看了過來。
葉開將紙人收進貼身的小袋,仔細扣好。
「別惦記,這個比你貴。」
小黑:「……」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還沒吃完的食物,又重新趴了回去。
三百萬剛到手,轉眼便花出去兩百萬。
葉開掃了一眼剩下的見證值,倒也沒有捨不得。
錢花了還能掙。
人要是掉進那種連底都看不見的地方,剩下多少,都只能便宜系統。
他收起界面,門外恰好響起敲門聲。
負責聯絡的人帶著整理好的資料進來,先將地圖放到桌上,告訴他轉運已經安排,今晚便能出發,抵達當地之後,再根據天氣銜接進山。
葉開聽完,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即去拿地圖。
「醫院那邊,有消息嗎?」
對方看了他一眼,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正準備和你說。」
「幾位相關領域的專家已經會診過了,後續由專門的醫療組跟進,小寧那邊也有人對接,不會讓她一個人撐著。」
葉開握著手機,沒有打斷。
「另外,我們還請了幾位處理過特殊情況的人過去,有些辦法,可以試著替林院長穩住狀態。」
「還有能用的藥物,也在調。」
葉開抬起頭。
他當然聽得出,後面這幾句話,已經不只是普通的住院治療。
「這些需要……」
「已經在安排了。」
對方沒有讓他把話說完,將另一份資料放在地圖旁邊。
「你帶回來的那些東西,我們一直在研究,有些事情你沒顧得上問,不代表沒人記著。」
「這邊能替你做的,會盡力做好。」
葉開看著他,過了片刻,才低聲說了一句。
「謝了。」
對方搖了搖頭。
房間裡安靜下來,葉開垂眼看向手機屏幕,指腹在側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你和我說實話。」
「他還能撐多久?」
坐在對面的人沒有立即回答。
這個短暫的停頓,讓葉開心裡微微一沉。
「情況很糟。」
「原先給出的估計就不樂觀,現在請這些人過去,能爭取多少時間,還得看實際情況。」
對方看著葉開,語氣放得很慢。
「即使各方面都順利,恐怕也很難撐過一個月。」
葉開沒有出聲。
「而且,這不是說一定還有一個月,病情隨時可能變化,有些情況一旦出現……」
「我明白。」
葉開打斷了他,聲音不高。
他解鎖手機,打開日曆,目光落在當天的日期上。
從這裡趕過去,最快也要到明天。
進入目標山區之後,先核對山形,再找真正的入口,拿到藥,還得出來。
他在心裡將這些事情一件件排過去,試著往十天裡壓。
留給尋找入口和取藥的時間最多。
可偏偏這兩件事,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他究竟需要多久。
葉開看了一會兒,將日曆關掉。
「醫院那邊有變化,及時告訴我。」
「會的。」
「還有,儘量讓他少難受一點。」
對方點了點頭。
等人離開,葉開坐在床邊,撥通了小寧的電話。
接通之後,他先問老林今天吃了多少東西,有沒有睡覺,又問了新來的醫生是否已經過去。
小寧壓低聲音,一件件告訴他。
說到病房裡多了好幾位平時很難見到的專家時,她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葉開哥,是不是有辦法了?」
葉開看著桌上的地圖。
「都在想辦法,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照顧他的時候,你也記著吃飯,別等我回去,還得給你加張病床。」
電話那頭的小寧輕輕應了一聲,接著傳來腳步聲,以及一句刻意放輕的詢問。
很快,老林的聲音從聽筒里響起。
「又在外面?」
「剛忙完,吃飽了,正歇著呢。」
葉開往床頭靠了靠,語氣也鬆快下來。
「你怎麼樣,這兩天有沒有背著人偷摸操心?」
「我能操什麼心?」
老林說完,停了停,又問:「院裡那幾個孩子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葉開笑了一聲。
「你看,剛說完。」
「助聽器、複查,還有後面排著的治療,都有人跟著辦,這趟又掙了不少,夠他們折騰一陣子的。」
電話那邊,老林似乎也笑了一下。
「別亂花。」
「放心,我現在會過日子。」
葉開說著,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裝著紙人的小袋,又若無其事地挪開。
「對了,我接下來還得去個地方,那邊挺適合開播,趁熱再掙一筆。」
「剛回來,又走?」
「有人接送,方便得很。」
葉開的聲音裡帶著笑。
「你是不知道,我現在下個山,一堆人等著,水都給我遞到手裡,待遇好得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相當的有面兒!」
老林在那邊聽著,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是人家看得起你,別真把自己當多大個人物。」
「知道,我都挨個說謝謝了,差點兒沒給自己謝缺氧。」
老林被他說得笑起來,笑了兩聲,又有些氣短。
葉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等那邊平復下來,才繼續開口。
「你的事我也問過了,專家已經過去,還有別的辦法正在安排,你聽他們的,好好配合。」
「錢的事情別想,院裡的事情也別想。」
「你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把自己養好了。」
老林沉默了片刻,輕輕應了一聲。
「好。」
葉開握著手機,又陪他說了幾句,直到聽見有人提醒該休息了,才結束通話。
屏幕暗下去,他坐在原處,沒有立即起身。
片刻後,葉開拎起背包,拉開了房門。
「車什麼時候走?」
……
第二天下午。
直播間重新亮起的時候,觀眾先聽見了一陣持續不斷的轟鳴。
畫面輕輕晃動,鏡頭轉過來,葉開戴著耳機坐在機艙內,身旁的行囊已經固定好,小黑被安置在旁邊,一動不動地貼著座位。
舷窗之外,連綿的山脊從雲影下掠過,遠處幾座高峰覆著積雪,白得有些刺眼。
彈幕一下子涌了出來。
「???」
「直升機?」
「葉哥,你這是掙著錢了,出門都改坐這個了?」
「共享單車:所以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你這個該死的渣男!」
「昨天還在地下,今天直接上天了?」
葉開調整了一下鏡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耳機里便傳來機組的提醒。
「前方即將抵達預定落點,地面保障組已經就位。」
坐在對面的隨行人員指了指舷窗外,又朝葉開示意了一下。
下方一處相對平緩的地帶,已經能看見幾輛車,以及搭建在背風處的帳篷。
有人穿著醒目的工作服,從標記區域旁撤開。
直升機緩緩下降,捲起的塵土沿著地面向四周散去。
等葉開帶著小黑走下機艙,鏡頭轉過機身,觀眾也終於看清了上面的標識。
「臥槽,官方的?!」
「我還以為他自己租的!」
「你們看下面,還有人等著!」
「昨天那些人說給他安排,是真安排啊!」
一名地面工作人員迎上來,帶著葉開離開旋翼附近,隨行人員則將行囊與補充的裝備送到旁邊。
背風處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已經壓好了地圖。
「這裡是目前確認的外圍落點,前面的山口,需要你結合帶出來的記錄再核對。」
負責人指向遠處兩座山峰之間的缺口,又將一部聯絡設備交給葉開。
「補給點就設在這裡,我們有人留守,天氣和外圍路線的變化,會及時通知你。」
「後續缺什麼,能聯繫上就告訴我們,能夠抵達的位置,我們負責送。」
葉開接過設備,試了試聯絡,隨後將它固定在方便拿取的位置。
「麻煩了。」
「有情況隨時說,別一個人硬撐。」
對方說完,又讓人將一包單獨準備的食物拿過來。
小黑原本還在回頭看直升機,鼻子動了動,立即轉過身,盯住了那隻袋子。
工作人員笑著彎下腰,它已經把爪子伸了出去。
下一刻,袋子被葉開從旁邊提走。
「看見沒,你現在也是吃公家飯的了,進去爭點氣。」
小黑的爪子停在半空。
直播間裡,彈幕頓時一陣翻湧。
「它連飯都沒摸著,工作要求先下來了。」
「葉哥,你自己爭氣就行,讓它吃口吧!」
「專人接送,專門補給,熊都有單獨的伙食,這待遇……」
葉開將東西裝好,低頭看了眼手機。
小寧不久前發來一條消息,老林已經吃過東西,現在正在休息。
他回了句知道了,隨後關掉屏幕,將背包背到身上。
玉璽貼身收著,銅鏡與藥玉匣各自安放妥當,那張替身紙人就在伸手便能摸到的位置。
身後,直升機重新升起,轟鳴聲隨著距離拉遠,漸漸隱入山間。
葉開朝補給點的人揮了揮手,帶著小黑走向前方的山口。
腳下沒有平整的路。
碎石從鞋底滾落,撞在坡下的岩塊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風從兩側山壁之間穿過,吹得衣領不斷摩擦下頜。
有人在彈幕里問,怎麼和想像中的崑崙不一樣。
「仙山呢,怎麼全是石頭?」
「會不會翻過前面就有了?」
「主播,什麼時候能見著神仙?」
葉開瞥了眼屏幕。
「秦始皇排了兩千多年都沒排上,你剛進直播間就想見?」
「……」
「行,是我冒昧了。」
葉開沒再看彈幕,停在一處岔口,將地圖與眼前的山勢對照了一遍。
遠處那道斷開的山脊,與刻片上的輪廓有幾分相似,可原先標記的水道已經不見,谷底只剩下乾涸的碎石溝。
他拿出銅鏡,調整角度,讓鏡面朝向前方。
鏡中,老道人看了一會兒。
「先沿谷側走,看看背面的山形。」
葉開點頭,將路線記下,繼續往前。
走出一段之後,他在岩縫中看見了一枚鏽蝕的登山釘。
釘子打得很深,上面還掛著半截舊繩,繩皮已經開裂,被風吹著,在石面上輕輕摩擦。
葉開沒有伸手去拉,只拍下位置,發給後方的保障組。
這裡有人來過。
再往前,沿途又陸續發現了幾處人為留下的痕跡,有的是石頭壘出的標記,有的只剩下一段纏在岩角上的繩結。
這些東西究竟屬於哪一批進山的人,已經無從分辨。
等他們繞過山坡,前方的岩壁下,出現了一處向內凹陷的洞口。
洞口不大,上方伸出的岩層擋住了風雪,旁邊還殘留著幾塊人為挪過的石頭。
葉開在外面停了下來。
剛剛提升的異常感知,讓他察覺到洞內深處,留著一絲極淡的異樣。
那股氣息很弱。
沒有朝外移動,也沒有隨著他的靠近變得強烈,只沉沉地停在那裡。
葉開抬手,讓小黑先停在身後,隨後打開手電,向洞裡照去。
入口附近散落著幾片褪色的包裝碎屑,一隻被踩扁的金屬罐卡在石縫中,再往裡,便是一處早已熄滅的火堆。
「有人在這裡住過?」
「看那些垃圾,應該是登山的吧。」
「不會就是前面那支失蹤的隊伍?」
葉開沒有接話,燈光沿著地面緩緩移動。
靠近洞口的火堆下面,還壓著一層顏色更深的舊灰,旁邊幾塊石頭被煙燻得發黑,岩壁上留下的煙痕向高處延伸,已經積了很厚的一層。
這裡顯然不止被用過一次。
他側身繞開地上的遺留物,手電繼續照向更深處。
光柱掠過一根斜靠岩壁的木杖,隨後,停住了。
木杖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石壁,頭低垂著,身上的衣物已經干硬破損,兩隻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得只剩皮骨,搭在膝頭,一動不動。
葉開沒有立刻靠過去。
他先照過那人身後與兩側,確認周圍沒有別的動靜,才將燈光重新落在那張深深凹陷的臉上。
是一具乾屍。
屍體腳邊放著一個塌下去的布包,包角破開,露出一點發暗的器物邊緣。
「臥槽……」
「這衣服不對吧?」
「古人?」
「是不是始皇帝派來的那些人?」
葉開看著那身殘破的衣物,眉頭輕輕皺起。
他沒動屍體,也沒有去碰地上的布包,視線順著木杖向上移動,忽然發現旁邊的石壁上,留著幾行刻痕。
那些痕跡藏在積灰之下,深淺不一,末尾有幾筆幾乎連在了一起。
葉開靠近半步,將燈光斜著照過去。
是字。
他取出一小塊布,輕輕拂去旁邊的浮塵,先露出來的幾個字已經磨損,後面卻還能辨清。
「入山……」
葉開念了兩個字,目光沿著刻痕慢慢往下移。
直到看見最末那一行,他手裡的布忽然停住。
直播鏡頭隨之靠近。
燈光下,幾個刻得很深的字,從灰塵中露了出來。
「大明嘉靖……」